電話筒裡的聲音還在繼續,和我自身音色毫無二致,卻裹著一層滲入骨髓的陰寒,明明透過手機揚聲,彷彿就貼在我的耳側輕語。
「第四條規則:入夜之後,不可以獨自閉眼沉睡,但凡陷入深眠,你的意識會被強行拉入鏡像空間。」
晚風捲著夜間的涼氣撲過四肢,我立在空蕩的街角,身邊偶有晚歸路人擦肩走過,旁人聽不見手機裡詭異的談話,僅有我獨自承受這份來自鏡面的威脅。我牢牢記住首條規則,鏡中人發言只能靜聽,連半句質疑都不能吐露,只得緊抿下唇,壓下滿腹驚慌。
「規則隨著你一步步靠近真相陸續開啟,越是接近過去,束縛便越是繁瑣。」電話那頭的聲音頓了頓,帶上一絲淒涼,「十年來我被困在鏡子構築的空間裡,反覆重複十六歲在青山療養院受過的所有折磨,而你躲在被偽造的人生裡安穩度日,如今輪到你親身走一遍我的地獄。」
話音落地,手機螢幕毫無預兆地驟然熄滅,通話直接中斷,無來電號碼的紀錄憑空消失,通話記錄欄一片空白,剛剛的來電像是從未發生。我反覆點開通話軟體翻找,螢幕上乾淨如初,只剩傍晚存下的蘇明的號碼安靜躺在聯絡人列表。
我抬頭望向自家出租屋所在的樓棟,遠處樓房窗戶零星亮著燈火,濃黑的夜色籠蓋整片小區,方才在父母家中看見鏡影的畫面又浮上心頭。雙親刻意隱瞞、神秘偵探暗中引導、鏡中人步步設局,三方勢力交錯,將我困在十年前布下的迷局中央,進退兩難。
一邊是不敢深究的真相,一邊是源源不斷新增的生存規則,我無從退縮。
緩緩移步回出租屋,打開房門的瞬間,室內漆黑一片,我沒急著開燈,憑藉窗外透進的路燈微光望向靠牆的落地鏡。鏡面安靜如常,倒映出空蕩的房間與站在門口的我,人影動作同步,看不出半分異樣,可我心知肚明,那層玻璃之後,有人正時刻窺探我的一舉一動。
依照第四條規則所言,今夜無法安然入睡,一旦深眠便會被拖入陌生的鏡像空間。我將屋內所有燈具全數打開,檯燈、吊燈齊亮,整間屋子亮如白晝,隨後搬了椅子坐在鏡子對面,手邊擺著白開水,打算撐過整個長夜。
時鐘滴答走動,從九點慢慢挪向午夜,周遭小區的喧鬧逐漸歸於沉寂,只剩窗外偶爾傳來晚風刮過樹梢的輕響。熬到夜半零點,眼皮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沉,連續兩天失眠加上白天追查線索耗費心神,困意如潮水般反覆襲來,我不停用水潑濕臉頰強撐清醒。
就在此時,落地鏡的鏡面緩緩滲出一層白霧,白霧由下往上蔓延,漸漸模糊鏡中的成像,原本屬於我的倒影被霧氣吞沒,取而代之的,是一身藍色舊病號服的少女。
正是病歷照片裡十六歲的林野。
她緩緩從鏡內向前跨步,半個身子穿出玻璃邊緣,膚色蒼白得近乎透明,眼底積滿化不開的陰鬱,唯有唇角依舊掛著那抹貫穿全數怪事的淺笑。
「撐得很累對嗎?」她的身子一半留在鏡中,一半落於現實空間,指尖輕輕撫過鏡框木質邊緣,「規則由空間誕生,我無法擅自更改,卻能提前讓你窺見鏡像世界的一角。」
我依舊恪守第一條規則,閉口不言,雙眼牢牢鎖住眼前跨鏡而來的人,心臟砰砰狂跳。
「明天你可以再度回家,試著翻找家中閒置舊櫃,父母定然藏著當年入院的相關物件。」十六歲的她緩緩開口,「不過提醒你第五條隱藏規則:不許擅自動用家中舊物,觸碰任何和十六歲有關的物件,身體會短暫被記憶侵佔,短則數分鐘,長則數日困在過去的幻象之中。」
一連串規則接踵而至,層層設限,不論查詢、傾聽、入睡、碰觸舊物,每一條日常行為都被套上懲罰鎖鏈。
少女說完這番話,軀體又緩緩向鏡面退縮,白霧隨之慢慢消散,鏡子重新恢復正常,我的倒影再次出現在玻璃之上,彷彿方才跨鏡現身只不過是我困意過重催生的幻夢。
可臉上殘留的涼意、空氣中一瞬飄過的舊病房消毒水氣味,全都真實無偽。
我靠在椅背上長嘆一口氣,望向牆上時鐘,零點半。
漫漫長夜才過一半,我還要獨自熬過剩餘數小時的黑夜,而明天回家翻找舊物,又將是一場和規則博弈的冒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