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長熬,天光終於破開厚重的烏雲,淺淡的晨光從窗縫鑽進屋內。
滿室燈火從昨夜點到清晨,燈泡微微發燙,我渾身酸軟,眼窩發青,連續兩日無法正常入眠,體力早已透支。靠在椅背上稍稍喘息之際,我抬眼望向落地鏡,鏡面平整乾淨,倒影與我的動作完全同步,昨夜半軀穿出鏡面的少女蹤跡全無,仿佛從未出現。
簡單梳洗過後,我摸出蘇明的號碼猶豫許久,規則限制我不能主動打探往事,便放棄通話,依循鏡中人的提示,再度往父母住處前去。
走在街頭,早市人聲鼎沸,攤販的吆喝、車輛鳴聲交雜一處,尋常的市井熱鬧落在我眼裡,反倒有種格格不入的飄浮感。旁人都活在理所當然的人生裡,唯有我從一場精心偽造的夢境中醒來,身邊到處都是隱瞞與謊言。
半小時後,我再度站在老家門前,開門的是母親,看見我的瞬間,她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隨即又用溫和的神色掩蓋過去:「怎麼一大早過來,還沒吃早飯吧?」
我隨口應了一聲,踏入屋內,目光不動聲色掃過屋中擺設。客廳靠牆立著一隻深棕色老式木櫃,從我幼年記事起就擺在原位,櫃門常年上鎖,父母從不讓我隨意碰觸,過去我只當裡頭存放舊衣物雜物,此刻回想,這處鎖起的櫃子極有可能就是藏有線索的地方。
父親坐在餐桌旁喝粥,見我目光總是飄向木櫃,夾筷子的動作頓了頓:「在看什麼?」
「沒什麼,只是覺得這櫃子擺了好多年,樣子很舊了。」我側身坐到餐桌邊,佯裝吃著母親遞來的饅頭,腦中反覆盤算第五條規則:不可隨意碰觸與十六歲相關的舊物,一旦觸碰,便會被記憶幻象纏身。
想要找線索,就免不了碰觸櫃內物件,可動手就會受規則懲罰,兩難的抉擇縈繞心頭。
早飯過後,母親進入廚房收拾碗筷,父親接到鄰居電話,臨時出門幫忙,屋內頓時只剩我一人。偌大的房間安靜下來,我緩緩起身走向木櫃,櫃門上掛著一把生了薄鏽的小銅鎖,鎖頭並不算牢固,像是常年沒有認真鎖死。
我指尖停在鎖具前,遲疑數分鐘,腦海裡一邊是鏡中人的規則警告,一邊是父母隱藏十年的秘密,最終好奇心與尋找真相的念頭壓過恐懼。指尖輕輕一掰,銅鎖應聲彈開。
緩緩拉開櫃門,一股陳舊的布料霉味撲面而來,上層堆放幾件早年的厚外套,我小心翼翼挪開衣物,櫃底擺著一隻巴掌大的鐵皮盒子。
盒子漆面剝落,上面印著早已過時的卡通圖案,正是屬於少女時代的收納盒。
我指尖剛剛碰到鐵盒邊緣的剎那,第五條規則即刻生效。
一陣刺骨的寒意從指尖順著手臂竄遍全身,周遭的畫面驟然扭曲變色,溫馨的客廳慢慢褪去原本的模樣,白牆變成潔白冰冷的病房牆面,空氣裡飄散開濃烈的消毒水氣味,耳邊響起熟悉的滋滋電流聲。
我站在原地無法動彈,視線裡,自己變成十六歲的模樣,身著藍色病號服,被兩名穿白大褂的人架在儀器旁邊,眼前閃動刺眼的電光,破碎的哭聲卡在喉嚨裡,連求救都發不出聲音。這是原生林野當年在青山療養院受折磨的記憶,正透過鐵盒強行灌進我的意識。
幻象纏身的數分鐘裡,我渾身顫抖,額頭冷汗直流,雙腳像被釘在地板,連閉眼逃離都做不到。
等畫面恢復正常,周遭重新回到熟悉的老屋客廳,廚房水流聲依舊,我鬆開緊攥鐵盒的手,後退數步靠在櫃身大口喘氣,手腕還殘留被束縛的隱隱痛感。
鐵盒安穩擺在櫃底,我不敢再用手直接觸碰,彎腰側著身子,只用眼角往盒內窺探。
盒中放著一張舊身分證,照片上十六歲的少女眉眼淒涼,姓名欄寫著林野;除此之外還有一張青山療養院的入院通知單,簽名處赫然是父母的筆跡。
原來當年,是他們親筆簽字,將親女送進那間地獄一般的療養院。
心口像是被重物碾壓,一陣陣悶痛襲來。
「你在做什麼。」
身後突然響起母親發顫的聲音,她不知何時已經站在廚房門口,目光落在敞開的櫃門與櫃底鐵盒之上,臉色慘白如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