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冷風挾著殘留的濕氣撲在臉上，街邊路燈陸續亮起，暈開一圈昏黃的光暈，將樹影拉得詭異修長。蘇明就立在老槐樹底下，風衣衣角被晚風輕輕掀動，他沒有上前，僅是遠遠望著我，目光平靜，彷彿早已算準我會在這個時刻走出檔案館。

周遭行人來來往往，沒有人留意樹蔭處這段暗藏玄機的對峙，我攥緊口袋裡那張皺起的名片，遲疑數步，緩緩朝他走去。方才在辦公室觸犯第三條規則帶來的頭痛還隱隱殘留，腦海裡反覆浮現螢幕上凝結的白字與破碎的病房畫面，規則束縛像無形的鎖鏈纏繞周身，我不能親自查詢真相，只能藉由眼前這個神秘偵探，繞開鏡面定下的禁令。

「想清楚了？」蘇明率先開口，聲音被風吹得略顯飄忽。

我抿了抿乾澀的唇，壓低聲音：「你知道青山療養院當年發生了什麼，對吧？」

「我知道一部分，卻不能全說。」蘇明抬眼望向遠方陰沉的天際，「有些真相由我口述，依舊算你主動追尋，鏡子的規則一樣會啟動懲罰。」

這句話正中我的顧慮，我頓時心下一沉，原來規則的束縛遠比我想像中縝密，不論親自查證或是聽旁人講述，只要牽扯十年前的往事，都有可能觸發記憶崩裂的代價。

「那我該怎麼辦？」無措的情緒漫上心頭，二十四年構築的平穩人生在短短一日滿是裂痕，身邊無人可信，唯一的線索又被鏡面規則層層封鎖。

「回家。去找你的父母。」蘇明的目光落回我的臉上，「他們是距離真相最近的人，也是當初親手將十六歲的少女送進青山療養院的關鍵。從他們的言語破綻裡挖掘細節，不算刻意追溯，鏡子無從判定違規。」

這番提醒讓我渾身一冷，昨夜鏡中人的警告再度響在耳畔：別妄想求助身邊任何人，你的親人，從一開始就知情。我從小在父母細心照料下長大，童年記憶溫暖平實，很難將慈愛的雙親與一樁埋藏十年的陰謀綁定在一起，可連續數樁離奇事件擺在眼前，僥倖的心思已經所剩無幾。

「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做？」我不自覺開口詢問。

「緣由需要你親自去問。」蘇明從懷中掏出一張小小的舊照片，照片邊緣磨損發白，上面是青山療養院的舊大門，「這張照片借你，當作開啟話題的由頭，我不會跟隨，避免牽連你觸發規則。若是遭遇無法解決的異常，再打名片上的電話。」

我接過照片，紙面還殘留一絲涼涼的觸感，道過一聲謝，便轉身往父母居住的老城住宅區走去。

半個鐘頭之後，我站在熟悉的單元樓門前。樓房是老式居民樓，樓梯牆壁斑駁脫皮，樓道裡飄著鄰居做菜的油煙味，一切和往日沒有區別。推開家門，廚房傳來炒菜的滋滋響，母親圍著圍裙正在收拾晚飯，父親坐在沙發上翻看晚報，畫面溫馨尋常，和我記憶裡無數個傍晚一模一樣。

「怎麼突然回來了？沒有提前打電話。」母親聞聲從廚房探出頭，眉眼滿是關切，手裡還拿著鐵鏟。

我強壓心頭翻湧的複雜情緒，隨意找了個借口，將挎包放在玄關，緩緩走到沙發旁坐下，隨手把那張青山療養院的舊照片擺在茶几之上。

「今天整理檔案，翻到這張老照片，偶然看見，感覺這間醫院有點眼熟。」我刻意裝作隨口閒聊，目光緊緊鎖住父母的神情變化。

方才還悠閒看報的父親指尖猛地頓在報紙邊緣，原本放鬆的臉色一瞬僵硬，極快地掃過照片又強行移開視線，故作淡定地翻動報紙頁面：「老舊醫院多了去了，眼熟很正常，飯菜馬上做好，先洗手準備吃飯。」

廚房裡的母親動作也慢了半拍，鍋鏟碰撞鐵鍋的聲音頓了一下，隨即加快動作掩飾異樣：「早年很多私立療養院，後來陸續倒閉，我們從來沒去過這地方。」

兩人過度反常的反應，等同於默認這間青山療養院與自家脫不了干係。我心頭涼意漸濃，從小到大無數個溫暖瞬間在腦海裡翻轉，原來那些細膩的關懷底下，從頭到尾都藏著一個瞞了我整整十年的謊言。

「可是檔案上，有一個和我同名同年的女孩，十年前在這間醫院離世，剛好是今天。」我緩緩加碼，觀察他們的底線。

母親手中的鐵鏟啪嗒一聲掉在鍋內，發出刺耳的碰撞聲，她慌亂彎腰撿起器具，眼眶不自覺微微發紅，卻依舊硬著心腸否認：「世上同名的人本就不少，不過是巧合罷了，別胡思亂想。」父親則徹底放下報紙，臉色沉鬱，不再多言半句，刻意迴避我的提問。

就在僵持之際，我眼角餘光瞥見客廳櫥櫃的鏡面，鏡子角落，那個和我長相一樣的人影正倚在櫃邊，靜靜凝視屋內的一切，唇角掛著那抹熟悉的淒涼笑意，像是在旁觀一場蓄謀已久的戲碼。

我趕緊移開目光，不敢繼續盯著鏡面，生怕無意間違反規則。

晚飯全程氣氛壓抑，滿桌家常菜無人動筷，父母始終避開所有關於青山療養院的話題，不斷用日常瑣事轉移話鋒。飯後我沒有多做停留，起身告別離開老屋，踏出單元樓的剎那，天色已經全黑，路燈的光暈在地面鋪開零碎的陰影。

剛走到街角，口袋裡的手機莫名震動，螢幕沒有來電顯示，接通之後，傳來的是和我一模一樣的聲音。

「你做得很好，從親人身上尋找線索，完美躲開第三條規則。」鏡中人的聲音透過電話飄來，冰涼刺骨，「不過新的規則，已經誕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