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聲音顫抖,雙手不自覺絞著圍裙布,方才從廚房出來的閒適蕩然無存,滿臉只剩被撞破秘密後的驚惶與慌亂。
我緩緩直起身,沒有急著辯解,目光直直釘在那隻鐵皮盒子上。入院單、舊身分證安靜躺在盒中,紙張泛黃的印跡、簽名筆跡,每一樣都是他們無法抹除的證據。先前種種溫柔關懷頓時蒙上一層偽裝的灰,過去二十四年的親情回憶,在此刻變得虛假刺眼。
「為什麼要鎖起這些東西?」我開口,聲音平靜,心底卻翻湧著酸澀與寒涼,「十六歲那年,你們親手簽字送原本的我進青山療養院,對嗎。」
母親腳步一晃,往後退了半步,嘴唇反覆顫動,半天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話,眼眶迅速蓄滿淚水:「我們……我們也是沒有辦法。」
「沒有辦法,就要捨棄親生女兒,換一個全新的替代品活在世上?」我步步向前,櫃門敞開的縫隙飄出陳舊霉味,「病歷寫著原生體銷毀,十年前的六月二日,真正的林野到底去哪了。」
話題戳中最深的隱秘,母親再也撐不住偽裝,靠在牆邊低聲啜泣。恰在此時,外出的父親推門回來,一進門看見敞開的木櫃、地上的我與落淚的妻子,瞬間明白事情已經瞞不下去,方才出門時從容的模樣徹底垮掉,重重關上房門。
「這件事過去這麼久,就不能讓它埋在土裡嗎。」父親語氣疲憊,滿臉滄桑,「過去的事太痛苦,我們只想安穩過日子。」
「安穩是建立在另一個人的死亡之上。」我指尖微微發顫,腦海閃過鏡中人被困鏡中十年、日日重複病房折磨的畫面,「你們收了療養院的好處,犧牲親生女兒,再收下被改造記憶的我,心安理得養了二十四年。」
父親被我問得啞口無言,皺紋滿布的臉色忽青忽白,半晌才悶聲道出零星片段。十年前的原生林野性情剛烈,察覺家中隱藏的陰私,屢次和父母爭執反抗,後來青山療養院的人找上門,許下豐厚補償,又以治療精神疾病為由勸誘兩人簽署入院手續。當時夫妻二人被利益與恐懼裹挾,糊裡糊塗在文件上落下簽名,誰也沒有料到一紙簽約,會將親女推入地獄。
「後來我們後悔過,想去療養院要人,卻被院方告知女兒意外病逝。」母親擦去臉上淚水,「沒多久醫院就閉院拆除,我們連屍骨都尋不到,之後就有了被植入全新記憶的你送到家中,我們不敢拋棄你,只能將所有秘密封存。」
這番解釋聽似滿含悔意,卻掩蓋不了他們當初親手送女入牢的事實。我望著眼前滿面愧色的兩人,心頭五味雜陳,既憤怒他們的自私,又無法全然狠下心仇視養我長大的親人。
就在談話僵持之際,我的眼角掃過客廳玄關的穿衣鏡。
鏡內的少女倚靠鏡框,靜靜傾聽屋內所有對話,藍色病號服在室內光線下顯得淒涼,唇角依舊掛著淺笑,彷彿在冷眼旁觀這場遲來的坦白。我趕緊收回目光,不敢與鏡中人對視,生怕不慎開口觸犯第一條規則。
「當初牽線的主治醫師是誰?幕後出錢的又是什麼人?」我抓緊重點追問,這是通往青山實驗真相最重要的線索。
父親聽聞這一問,臉色驟然變得畏縮,連連搖頭:「不清楚,當年所有聯繫全由療養院單方面安排,事後相關人員全部失蹤,我們不敢追查,怕惹禍上身。」
明顯的敷衍,我看得出他們刻意隱瞞剩餘細節,再追問也得不到更多資訊。我不再多耗時間,彎腰用紙片輕輕夾起鐵盒裡的入院通知單與舊身分證,不直接用皮膚碰觸,避開第五條碰觸舊物的規則懲罰。
「這些東西我先帶走。」我收好證據,背起挎包準備離開。
母親想上前勸阻,被父親伸手攔下,兩人只能滿臉無助地目送我走出家門。
踏出單元樓,正午陽光穿破烏雲灑落地面,我掏出手機,撥打名片上蘇明的電話。電鈴響沒幾聲便被接起,電話那頭傳來男人沉穩的聲音。
「我拿到關於入院的證據了。」我壓低聲音,「但父母隱瞞了主治醫師與幕後金主的資訊。」
電話另一端短暫沉默片刻:「下午三點,城郊廢棄青山療養院舊址碰面,那裡藏著剩餘的原始檔案。」
掛斷通話,我不自覺側頭看向路邊商鋪的玻璃鏡面,鏡中的我步伐如常,可那抹淒涼的笑意,又悄然浮現在鏡影的嘴角。
新的規則,即將伴隨療養院舊地的探險如期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