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上午,我都心神不寧。
蘇明離開後的背影、他那句「你的記憶是被人重寫的」,反覆在腦海裡盤旋,揮之不去。檔案庫依舊陰涼死寂,舊紙氣味嗆得人頭昏,可我再也無法像往常一樣沉下心整理卷宗。
我不斷回想自己的人生。
我的童年、求學、出社會工作,所有記憶清晰完整、環環相扣,沒有漏洞、沒有空白。
如果連這些都是假的?
那我到底是誰?
中午館內同事輪班休息,偌大的二樓辦公區只剩下我一個人。窗外天氣依舊陰沉,陽光被厚雲徹底遮斷,室內光線昏暗,映得四周景物都顯得陰鬱壓抑。
我坐在工位上,手指機械地翻著文件,目光卻總是不自覺飄向牆角那面小小的衛生鏡。
鏡面乾淨透亮。
映出我安靜低垂的眉眼,一模一樣、完全同步,看起來普通正常,沒有任何異常。
可我現在已經不敢相信任何鏡子了。
我低頭拿出手機,咬著牙,搜尋「青山療養院」。
頁面跑出寥寥數筆簡短資訊:十年前無預警停業、設備全數拆除、院內資料封存,原因標註為——內部設備老舊、經營不善。
沒有事故、沒有病患異常、沒有祕密實驗、沒有任何可疑紀錄。
乾淨得太刻意。
就像有人徹底清理掉所有黑歷史,只留下一層無害的外殼給外界看。
我指尖微微發涼,隨手點開幾篇舊聞,內容千篇一律,全是官方套話,沒有半點有用線索。
正當我準備關掉頁面時,手機螢幕忽然輕輕一閃。
畫面反射出我的臉。
但那一秒的鏡像,比我的動作慢了半拍。
我的瞳孔猛地收緊。
我明明已經垂下眼眸,可手機鏡像裡的人,依舊維持抬眼凝視前方的動作,足足停頓半秒,才緩慢跟上我的動態。
不是反光錯覺。
是真的延遲。
我的背脊瞬間爬滿細微寒意,手機幾乎從掌心滑落。
下一瞬,手機螢幕徹底變黑。
漆黑的螢幕變成一面小型鏡面,清清楚楚映出我的臉,而這一次——
鏡中的我,緩緩開口。
沒有聲音。
只有無聲的唇形。
我死死盯著那張和我一模一樣的嘴,看著她一字一頓,無聲吐出幾個字:
「不要查青山。」
我的心臟猛地一縮。
昨晚她只告訴我兩條規則。
靜聽勿回、禁止錄影錄音。
而此刻,她在用這種方式提醒我——還有第三條,從未解鎖的隱藏規則。
我強撐鎮定,屏住呼吸,直視漆黑螢幕。
下一秒,螢幕上慢慢浮現一行淺白色、像是霜花凝結而成的字跡,字體與我完全相同:
【規則三:禁止主動追溯十年前記憶與青山療養院真相。違規懲罰:記憶層崩裂。】
字跡消散的瞬間,我腦袋驟然一陣劇痛。
像是有無數細細的針,扎進顱骨深處,太阳穴突突跳動,眼前畫面開始扭曲、重疊、閃動黑白碎片。
我看見陌生的白色病房。
看見吊掛的儀器、細長的管線、牆上單調的白色燈光。
聽見滋滋的電流聲,貼著耳膜,尖銳刺耳。
還有一個模糊的女童聲音,微弱、破碎、帶著崩潰的哭腔,反覆呢喃:
「不是我……我才是真的……」
畫面一瞬閃過,隨即徹底清空。
我雙手抱頭伏在桌面,額頭滲出薄汗,呼吸急促,胸口發悶得幾乎喘不過氣。
短短幾秒的記憶崩裂,讓我渾身無力。
原來她不是嚇我。
違規的代價,是真的會撕裂我的大腦、挖出我被封存的碎片記憶。
等我稍微緩過神,手機已經恢復正常,頁面回到搜尋畫面,剛剛的霜字、鏡面異常、無聲對話,全部消失無蹤。
彷彿剛剛一切只是我的幻覺。
只有頭頂殘留的刺痛,真實得可怕。
我緩緩抬頭,視線再次落在牆角那面小鏡子。
這一次,鏡中的我,安靜看著我。
唇角,極輕微地揚了一下。
像是在警告。
也像是在嘲笑。
你看。
你根本鬥不過規則。
你根本鬥不過我。
我咬緊牙關,壓下心底翻湧的恐懼。
我開始徹底明白這個遊戲的結構。
規則不是保護我。
規則是困住我。
不準問、不準查、不準回憶、不準求助。
只要我乖乖安分,我就能繼續當這個「完整、普通、平靜、幸福」的林野。
只要我敢伸手碰真相,就會被剝奪記憶、被懲罰、被撕裂意識。
可是——
那份病歷是真的。
那張照片是真的。
那個十年前死去的十六歲少女,也是真的。
那如果我乖乖不查、不問、不追溯。
我一輩子都會活在別人編好的人生裡。
一輩子當一個佔用別人人生的替代品。
想到這裡,我指尖微微發抖,卻逐漸攥緊。
桌面角落,還留著蘇明那張深色名片。
我看著那行簡短的手機號碼。
心底做出第一個冒險決定。
規則禁止「主動追溯」。
但沒有禁止——接受別人送來的真相。
我不查。
我不回憶。
我讓他來告訴我。
中午休息時間結束,同事陸續回來辦公室,喧鬧聲重新填滿空間,掩蓋我剛剛經歷的一切詭異。
所有人依舊如常談笑、工作、過日子。
只有我知道。
我的世界,從六月二日那天起,已經徹底不一樣了。
傍晚下班,天色提前暗沉。
我收起名片,關掉電腦,背起包包走出檔案館。
剛踏出大門,我頓住腳步。
街口樹蔭下。
深色風衣的男人,依舊站在那裡。
像是已經等了我整整一個下午。
目光穿透來往行人,準準落在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