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找什麼？」

身後突然傳來一道低沉穩重的男聲，我嚇得猛然回頭。

檔案庫向來極少有人踏足，除了我們幾個內部整理員，外人根本無法進入。此時門口立著一名陌生男人，身著乾淨的深色長風衣，袖口扣得整齊，身形修挺，眉眼清冷，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沉斂氣質。

他不是館內同事。

我瞬間警鈴大作，緩緩站起身，下意識將空蕩的抽屜推回原位，掩去方才慌亂的痕跡。

「沒什麼。」我壓低聲音，盡量讓語氣平靜，「只是核對昨天的檔案歸檔。」

男人緩步走入庫房，腳步很輕，踩在地面沒有半點聲響。他的目光掃過滿室舊卷宗，最後落回我的臉上，視線專注、銳利，像是能穿透表層偽裝，直視人心最深處的隱藏秘密。

「你在找青山療養院的舊檔。」

他不是詢問，是肯定。

我的背脊一瞬間繃緊。

這批檔案是昨日才臨時調撥過來的封存廢檔，對外沒有公示，外人不可能知道詳細內容，更不可能精準說出「青山療養院」五個字。

我抿緊唇線，抬眼凝視他：「你是誰？」

「蘇明。」他語氣平淡，從口袋掏出一張深色名片，指尖夾著遞向我，「私家偵探。」

名片質地厚重，字體簡潔，只有姓名與聯絡方式，沒有多餘花俏的頭銜。

我沒有伸手去接。

在經歷昨夜鏡中人的警告之後，我對所有「突然靠近我的陌生人」都本能地充滿戒心。鏡中人說過——身邊所有人，皆有隱情。

「檔案館不對外開放調查。」我冷聲拒絕，準備側身繞開他離開庫房。

蘇明卻微微側身，剛好擋住我的去路，態度禮貌，卻不退讓。

「我不是來調檔的。」他目光定定看著我的眉眼，停留數秒，緩緩開口，「我是來找你的，林野。」

聽見自己名字的剎那，我心頭徹底涼了半截。

陌生偵探、精準的目標、刻意的靠近，所有細節都對得上鏡中人那句警告。

他知道我。
他特意來找我。

「我不認識你。」我眼神鎮定，指尖卻悄悄攥緊掌心，「你找我做什麼。」

蘇明目光微斂，語氣依舊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起伏：

「十年前，青山療養院有一名失蹤患者。」
「十年後的今天，我在所有相關線索的盡頭，只找到了你。」

我的呼吸猛地一滯。

失蹤患者。
線索盡頭是我。

零碎的訊息在腦海裡瘋狂串聯，昨夜的病歷、同名同貌的少女、那句潦草的「原生體銷毀」、鏡中人積壓十年的怨懟……所有畫面重疊在一起，壓得我頭皮發麻。

我強行壓下臉上的波動，故作淡漠：「我不清楚你說的事，我從未去過青山療養院。」

這是事實。
至少，是我記憶裡的事實。

蘇明看著我，沉默兩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淡的淺笑，那笑容淺得幾乎看不出來，卻藏著看透一切的通透。

「你當然不記得。」

他緩緩開口，一字一句，落在我耳裡，驚起滿身寒顫。

「因為你的記憶，本來就是別人幫你重新寫的。」

庫房內的空氣頓時凝固。

舊鐘滴答作響，每一秒都像無限拉長，敲在我的神經上。

我怔怔看著眼前的男人，第一次真切意識到——我的人生，我的二十四歲，我的所有平凡日常、我的記憶、我的過去，可能全部都是一場被人精心搭建的假象。

蘇明沒有繼續逼問，只是將名片輕輕放在旁邊的檔案桌邊。

「你遲早會來找我。」
「當你發現身邊所有人都在騙你的時候，我是你唯一可以問的外人。」

話畢，他不再多留，轉身離開昏暗的檔案庫，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偌大的舊房間，再度只剩我一人。

我站在原地，久久無法動彈。

空蕩的抽屜、消失的病歷、神秘的偵探、會說話的鏡子、被篡改的記憶……

一層層謎團像網，緊緊將我纏繞。

我緩緩抬眼，看向檔案庫牆上那一面磨舊的小鏡子。

鏡中的我，安靜、蒼白、眼神慌亂。

可我知道。

那平靜的鏡面之下，有什麼東西，正在悄悄看著我。
正在等我，一步步走進十年前被埋掉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