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意順著背脊一路鑽進骨縫，我蜷縮在床墊上，雙腳不敢落地，目光死死釘在眼前那面落地鏡。

過去二十四年來，我見過各式各樣的怪夢，夢裡反覆出現白色病房與刺耳電流，我向來歸咎於長期失眠引發的幻覺，習慣備上安眠藥壓下雜亂的夢魘，可眼前的畫面真實得無從辯解。鏡子是光線折射的產物，理應完完整整複製我的一舉一動，玻璃裡的那個人卻自顧自維持淺淺的笑意，眼皮都不曾隨著我的顫抖眨動半下。

「你到底是什麼東西。」我費盡力氣擠出聲音，喉嚨乾澀刺痛，連話音都在微微發顫。

鏡中人緩緩抬起右手，指尖貼在冰冷的鏡面之上，她的指尖對準我的指尖，隔著一層透明玻璃，像是觸碰不到的另一個世界。

「我和你，共用一副身體的源頭。」她的聲音依舊是我的聲線，卻摻雜一絲積壓十年的陰冷，「從你打開那份病歷開始，隱藏十年的規則遊戲，正式啟動。我先提醒你第一條鐵則：鏡內之人開口講話時，你只能靜聽，絕對不可以隨意回話，違反規則，會被剝奪一小段現實記憶。」

我一怔，下意識想要反駁這毫無邏輯的規定，腦袋忽然猛地一陣空茫。方才白天在檔案館裡、幫前輩遞交文件、登記編碼的畫面瞬間煙消雲散，無論怎麼閉眼回想，腦海裡都空無一物，那段記憶像是從來沒有存在過。

心頭驚駭頓時淹沒所有僥倖，原來方才差點開口質問的瞬間，我已經觸犯半條規則，付出了遺失記憶的代價。我趕緊閉緊雙唇，咬著下唇強忍心裡的慌亂，不再隨意出聲，連呼吸都刻意放輕，生怕一個不慎再次踩線。

鏡中人見我安分下來，唇角的笑意更深：「十年前有人把我關進鏡子，造出現在的你活在陽光底下，每一年的六月二日，就是我們位置互換的節點。往年我找不到開啟縫隙的機會，是你親手翻開卷宗，給了我鑽出鏡面的契機。」

窗外的雨勢漸大，狂風捲著雨點瘋狂撞擊玻璃窗，隱隱夾雜遠處零碎的雷鳴。房間老舊的日光燈隨著電壓起伏忽明忽暗，鏡面之上慢慢浮現幾道細微裂痕，裂痕緩緩蔓延的軌跡，剛好圍出一個人形輪廓，仿佛下一秒，鏡裡的人便能穿破玻璃踏進現實。

我縮著身子往床頭靠攏，手無意間摸到枕邊隨身攜帶的錄音筆。因為記憶時常毫無徵兆地斷片，我養成隨身攜帶錄音筆的習慣，一日三餐、上下班行程全都會錄下備忘，方才遇見離奇病歷的事，也已經收錄在機體裡。我悄悄握緊筆身，指腹抵著開關，暗暗打算把鏡中人所說的一切錄下來，留作日後查證。

這個細微動作還是被鏡裡的人察覺，她輕輕搖頭：「第二條規則來了，不可用任何儀器記錄鏡中對話，儀器會自行銷毀，連帶你儲存於儀器內的其他記錄一併消失。」

話音剛落，我掌心的錄音筆忽然冒出細微白煙，塑膠外殼快速軟化融化，刺鼻的塑膠燒焦味瞬間瀰漫在狹小的臥室，短短數秒化成一攤黏膠，原本儲存半個月生活紀錄的內容徹底化為烏有。

我睜大雙眼，看著掌心殘留的膠狀殘渣，指尖還沾著黏膠甩脫不淨，終於意識到這套鏡面規則真實且強制，沒有半分轉圜餘地，對方掌握著隨意抹除我記憶的能力。

「規則不會一次性全部說完，會隨著時間陸續解鎖，」鏡中人緩緩後退，身形逐漸往鏡面深處淡去，輪廓在燈光裡變得朦朧，「明天你回到檔案館，那一份編號七三九的病歷會憑空消失，想要尋找真相，你只能依靠自己的記憶。別妄想求助身邊任何人，你的親人，從一開始就知情。」

話畢，鏡面慢慢恢復正常成像，此時鏡子裡的人影終於同步我的模樣，不再維持詭異的笑，只剩下我滿臉驚惶的神情映在玻璃之上。

那一晚我徹底輾轉難眠，安眠藥在方才的驚嚇之後完全失去效用，整個人靠在床沿，一整夜目光都鎖著那面鏡子，生怕鏡中之人再次現身。窗外的雨直到破曉時分才停歇，遠方天際透出一點淺白，薄霧籠罩整個城郊小區。

一夜熬過，天光放亮。

隔天一早雨停，空氣滿是雨後潮濕的泥土味，我簡單梳洗完畢，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懷揣鑰匙出門，沿路反覆回想昨日病歷上的細節、照片上的痣、末尾潦草的備註，生怕記憶又毫無緣由地流失。半小時後抵達檔案館，館內的同事依舊如常忙碌，沒有人察覺我的心神不寧。

我繞過堆積如山的卷宗，直奔昨日存放牛皮卷宗的抽屜，抽屜鎖扣完好無損，沒有被撬開的痕跡，可打開之後，空空如也，牛皮紙封皮的七三九號病歷，果然如鏡中人所說，徹底消失，彷彿從未出現過。

我蹲在櫃子旁邊，指尖撫過抽屜內側乾燥的木紋，昨日碰過卷宗留下的觸感還留在指尖，周遭一切全都真實，唯獨那份關乎我身世的病歷，憑空消逝。

「在找什麼？」

身後突然傳來一道低沉穩重的男声，我嚇得猛然回頭，一名身著深色風衣的陌生男人站在檔案室門口，目光直直落在我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