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玉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沈宅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她剛踏進玄關，還沒來得及換下鞋子，便聽見樓梯口傳來一陣腳步聲，沈淮序站在樓梯轉角處，看樣子是剛結束一場視訊會議，襯衫袖口隨意捲起，神情帶著一絲公務後的疲憊。
「妳去哪了？」他的語氣稱不上關心，更像是隨口確認。
「出去走走。」秦玉淡淡應了一聲，懶得多解釋。
沈淮序皺了皺眉，沒有繼續追問，轉而說起正事
「後天是奶奶的壽宴，妳記得吧？」
「記得。」秦玉點頭，聽見壽宴兩個字，她忽然有些恍神，原著裡這場壽宴是男女主感情線正式展開的開端，也是顧南枝一步步走向悲劇的起點。
「到時候賓客很多，媒體也會去。」他語氣平淡，像在交代一份再普通不過的工作事項，「沈家的面子，妳該知道有多重要。」
秦玉平靜地點頭，反正這大概也是她最後一次以沈家未婚妻的身份出席公開場合。
她抬眼看沈淮序，與他對視，那雙琥珀色的眼眸裡，彷彿她不是他的未婚妻，而是一件即將公開展示的沈家資產，必須維持在合格的外觀水準。
「知道了。」她語氣平靜，沒有露出絲毫不悅。
「我已經讓人把禮服送到妳房間，自己挑一件適合的。」沈淮序說完，便轉身要上樓，連視線都沒有多停留一秒。
「對了。」
「什麼事？」沈淮序停下腳步。
秦玉看著他，緩緩說出。
「如果有一天我們解除婚約，沈家應該不會太困擾吧？」
空氣忽然安靜了一瞬。
「妳又在鬧什麼？」沈淮序皺起眉轉身看她，像是聽見了什麼荒唐的話。
「我就當妳沒提過。」他抬手整理袖口，語氣不容置疑。
「奶奶的壽宴比較重要，先把後天準備好再說。」沈淮序嘆氣後上樓。
秦玉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轉角，唇邊浮現一抹幾不可察的諷刺笑意。
她想起顧南枝曾經為了博取沈淮序一句讚美可以連續試穿十幾套禮服，在鏡子前轉上好幾個小時，只為了在他面前展現最完美的樣子；而如今，她連看都懶得多看那些禮服一眼，隨手挑了一件素雅的香檳色長裙，便算是交了差。
對她而言，這不過是一場必須出席的商務應酬，而她要扮演的只是一個稱職的「未婚妻」角色，直到她能親手結束這段早已沒有意義的婚約。

兩天後，沈老太太的七十大壽正式拉開帷幕。
沈家的辦得排場極大，宴會直接設在沈宅那挑高三層樓、宛如宮殿般的中央宴會廳內，大半個會場被無數從穹頂垂掛而下的巨型水晶燈與空運而來的冷色系鮮花所佔據，光線打在拋光如冰面的白大理石地板上，折射出晃眼的光暈。
受邀的賓客陸陸續續抵達，名流、商界要人、世交舊識身著華服穿梭其間，談笑聲與香檳杯碰撞的清脆聲響此起彼落。

秦玉站在沈淮序身側，一身得體的香檳色禮服襯著她蒼白的膚色，妝容精緻卻克制，恰好符合一個豪門未婚妻該有的端莊與分寸。
「南枝小姐真是越來越漂亮了。」一位太太走上前寒暄，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了一圈，帶著審視又不失客氣的笑意。
「謝謝張太太誇獎，跟您比起來，我還差得遠呢。」秦玉微微頷首，語氣溫和有禮，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容，分寸拿捏得不多不少。
她已經演練過這套劇本很多次了，知道什麼話該說、什麼表情該擺，這些豪門場面話，跟她從前在商場上應酬客戶時說的那些，本質上沒有任何區別，只是換了一個身份、換了一套說辭。

沈淮序站在她身旁，偶爾應和幾句，神色淡淡，看不出絲毫熱情，倒是身邊不少人暗中觀察著這對「金童玉女」未婚夫妻，眼神裡帶著揣測與羨慕交織的複雜情緒。
秦玉一邊維持著得體的笑容，一邊不動聲色地打量四周，她需要弄清楚這場壽宴上的人跟局勢。

沈老太太的位置，是整場壽宴的核心，幾乎所有重要賓客都會主動上前敬酒寒暄；而坐在沈老太太身側的，是沈淮序的父親沈正謙——淮安集團現任董事長，神情威嚴，話不多，卻每一句都帶著分量。

秦玉默默思考。她看來，退婚這件事最大的阻力，不會是沈淮序本人，而是沈老太太，畢竟兩家的這門親事，是她當年親自牽的線，正當她思考著該如何試探沈老太太的態度時，入口處忽然傳來一陣低聲的議論。
「那是不是……」
「江家那位千金？」
秦玉抬眼望去，只見一名身穿淺藍色洋裝的女子緩步走進宴會場，氣質清新淡雅，五官生得極為精緻，笑起來時眼角微彎，茶色的長髮披肩，帶著一種毫不刻意的柔軟感，與周圍華麗濃豔的名流貴婦們相比，顯得格外不同，像是誤入了一場奢靡宴會的清澈溪流。

江晚吟......
秦玉瞬間想起原書劇情裡對她的描述——出身法律世家，這本小說的女主角，按照顧南枝零碎的記憶，江晚吟跟她、蘇晴三人原是大學室友。

江晚吟踏入會場的那一刻，原本還算熱絡的氣氛微微一頓，不少視線下意識飄向了三人的方向，似乎都在等著看接下來會發生什麼，角落裡隱約傳來壓低的交談聲。
「都出國三年了吧？」
「還以為她不會回來了。」
「當年那件事鬧得可不小。」
「噓，小聲點。」
而就在這時，江晚吟已經朝這邊走了過來。
沈淮序的反應比秦玉預想得更明顯，他怔了一下，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一緊，眼底閃過一絲極淡、卻確實存在的情緒，那種神情，是秦玉這幾個月來第一次在他臉上看見的。
「淮序哥。」江晚吟走上前，笑容溫和有禮，「好久不見。」
「……回來了。」沈淮序的聲音比平常低了半度，幾乎不易察覺。
秦玉站在一旁，安靜地看著這一幕。
江晚吟出現到現在，沈淮序沒有移開過視線，明明只是再普通不過的寒暄，可他的目光始終停留在江晚吟身上，像是在確認她真的回來了；秦玉與他同住屋簷下數月，見過他處理公事的模樣，也見過他面對長輩時的模樣，可她從未見過他這樣專注地看著一個人。

原著裡，沈淮序與江晚吟那一夜的「一見鍾情」，起因不過是沈淮序因為顧南枝的請求大發慈悲送江晚吟回宿舍。
多麼諷刺，這場被奉為真愛的姻緣起點，竟然與顧南枝本人脫不開關係。

江晚吟和沈淮序說完話後視線隨即落到秦玉身上，臉上笑意微微一頓，那一瞬間的停滯很短，短得幾乎可以被忽略，但秦玉看得很清楚。
秦玉率先開口，臉上適時浮現一抹得體的笑意，「好久不見了，晚吟。」
「南枝……」江晚吟的聲音輕了幾分，眼底飄忽地閃過一絲複雜情緒，「妳……最近還好嗎？」
「挺好的。」秦玉的語氣聽不出任何起伏。
看來江晚吟跟顧南枝兩人之間的氣氛，比她預想得更微妙， 江晚吟當年選擇出國，未必只是單純的深造，更可能是一種逃避。

而原著對這段往事也幾乎一筆帶過，只提過江晚吟出國深造，並沒有詳細交代三人決裂的原因。當年同窗三年，感情不算差，只是後來，江晚吟選擇出國深造，一去就是好幾年，很少再聯繫。
秦玉試著翻找顧南枝留下的記憶，可每當觸及江晚吟出國前後那段時間，腦海裡浮現的總是一些支離破碎的畫面—宿舍走廊、深夜未接通的電話、蘇晴難看的臉色，以及顧南枝獨自坐在陽台發呆的背影。

真正發生過什麼，她反而看不清，但隱約記得，當年江晚吟出國的那段時間，剛好是顧南枝與沈淮序的婚約正式定下不久之後。
畢竟那本小說本來就是以沈淮序和江晚吟為主角，顧南枝與蘇晴不過是戲份有限的配角，許多細節作者沒有寫清也正常。

「現在要見你一面真難，真是久仰久仰。」蘇晴的聲音忽然從旁插進來，她今天難得穿了一身正式的深藍色禮服，長髮盤起，踩著高跟鞋走過來，一到就自然的挽住秦玉的手，笑容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目光在江晚吟與秦玉之間來回打量，沒有特別去在意沈淮序。
「晚吟。」蘇晴的語氣比剛才聽起來更淡，禮貌卻不熱絡，「什麼時候回來的？」
「上個月。」江晚吟微微一笑「想說先安頓好工作的事，沒來得及聯繫妳們，抱歉。」
「沒事。」蘇晴聳了聳肩，語氣聽不出太多情緒，「妳一直都是這樣，覺得自己道個歉，就能把一切都翻篇了」
這句話說得不輕不重，卻像一根細針，輕輕扎進了某個被刻意迴避的角落，氣氛驟然冷了下來。
「難道不是嗎?」蘇晴笑著問她，眼神卻很冷。
江晚吟臉上的笑容徹底淡了下去，沒有反駁，只是將交疊在身前的手指掐得有些發白。
秦玉站在一旁冷眼看著，清楚看見沈淮序的神色在聽到這句話時也倏地沉了下去，他警告般地狠狠剜了蘇晴一眼，垂在身側的手微微一動，然而他卻沒下一步動作，在無數雙眼睛的審視下，他殘存的理智強行制止了會引發醜聞的舉動。

秦玉垂下眼，將眼前的一切收入眼底，內心已經足夠拼湊出一個大概，當年的事，和沈淮序有關，而且江晚吟大概並不無辜，否則她不會是現在這種反應，那不是被冤枉的人該有的樣子，更像是一個明知自己虧欠了誰的人。

「南枝，走吧。」沈淮序硬生生收回視線，轉頭看向秦玉時，眼底那抹對江晚吟的憐惜已完美地收斂起來，換上了一貫高高在上的命令語氣，「奶奶在那邊，我們直接過去祝壽，別在這裡耽誤時間。」
他這句話，明著是催促，實則是為了打斷蘇晴的刁難，親自替江晚吟解圍，甚至沒等秦玉的回應，沈淮序便自顧自地邁開腳步走向主桌。

秦玉看著沈淮序挺拔的背影，心中沒有一絲波瀾，她安撫地輕輕拍了拍蘇晴的手背，隨後優雅地提裙跟上，穿過那些將沈家餐桌照得冰冷慘白的水晶燈光，秦玉與沈淮序並肩來到了被眾人簇擁著的沈老太太面前。

「奶奶，祝您福壽安康，您今天看起來精神真好。」秦玉微微彎腰，語氣輕柔。
沈老太太接過茶，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打量著什麼。
「南枝啊。」她忽然開口，語氣聽不出情緒，「最近是不是瘦了？」
「最近胃口不太好。」秦玉維持著得體的笑容，「勞煩奶奶擔心了。」
沈老太太微微皺眉，又叮囑了旁邊的下人幾句，讓人之後多燉些養胃的湯品。

秦玉安靜地聽著，沒有接話，她忽然想起來，自己這段時間確實瘦了不少。
衣服鬆了一圈，臉色也比剛穿過來時蒼白許多，沈家傭人都看得出來，只是沒人主動提起，而直到今天，在眾目睽睽的壽宴上，沈老太太才第一次注意到。
說不上失望，畢竟她不是顧南枝，可那一瞬間，她還是忍不住想，如果站在這裡的人真的是顧南枝，聽見這句遲來的關心，又會是什麼感受？

沈老太太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輕輕「嗯」了一聲，目光卻在秦玉、沈淮序與不遠處的江晚吟之間來回掃了一眼，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卻沒有點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