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當秦玉準備稍作喘息離開眾人到旁休息時，一個熟悉的身影穿過人群，緩步朝他們走來。
那人穿著深灰色訂製西裝，剪裁合身，襯得他身形挺拔而冷峭，細框眼鏡後的雙眼平靜無波，膚色冷白，一舉一動間帶著沉穩；是顧南衍。
秦玉腦中迅速閃過關於這個「哥哥」的片段——顧家獨子，從小被當作繼承人栽培，性格理性到近乎冷酷，喜歡掌控一切，討厭任何超出預期的變數，這個哥哥對顧南枝，從來稱不上有多少溫情，這幾年他們長期分隔兩地，碰面的次數屈指可數，而每一次碰面，與其說是兄妹敘舊，更像是一場禮貌性的業務確認。

「哥」秦玉率先開口，臉上適時浮現一抹乖巧的笑意。
顧南衍的視線在她身上掠過一瞬，平淡得近乎敷衍，確認無誤，便不再多看。
「妳瘦了。」他語氣聽不出太多情緒，更像是隨口一句客套，「最近還好？」
「都很好，哥不用擔心。」秦玉維持著笑容應道。
顧南衍沒有再多問，甚至沒有等她說完，目光已經轉向沈淮序，臉上適時換上一副得體的笑容，舉起手中酒杯。
「淮序。」他語氣轉為熟絡，帶著商場上慣有的圓融，「許久沒見了。」
「南衍哥。」沈淮序微微頷首，與他碰了一下杯，「最近顧川科技在東南亞那邊的佈局，聽說進展得不錯。」
「還算順利。」顧南衍淡淡一笑，眼底卻沒什麼真正的笑意，「多虧沈家這邊一直在背後幫忙打點，不然單靠顧家自己，也走不了這麼快。」
這句話說得漂亮，秦玉聽在耳裡，卻品出了另一層意思；這是在向沈淮序，也是在向在場所有人，再次重申顧家與沈家之間那層心照不宣的利益綑綁。
兩人寒暄了幾句商業上的場面話後，顧南衍轉身，朝坐在主位的沈老太太走去，秦玉與沈淮序自然而然地跟在側後方。

「沈老夫人。」顧南衍微微躬身，姿態恭敬卻不卑微，恰好維持在一個世家子弟該有的分寸，「祝您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南衍這孩子，每次來都這麼客氣。」沈老太太笑著接過他遞上的禮物，目光卻在他與秦玉之間轉了一圈，「南衍啊，南枝這孩子從小就在我身邊長大，能有今天這般大方得體的模樣，除了你這個當哥哥的時常關心，更是多虧了沈家這幾十年的教養，顧家當年把她交過來，我們沈家上上下下，可都是真心把她當成自家的親骨肉在疼的。」
「老夫人言重了。」顧南衍微微一笑，那笑容溫和有禮，挑不出絲毫破綻，「這丫頭從小能得沈家這般悉心教養，是她的福氣。家父和家母前幾天從國外打電話回來，還特地安咐我，說南枝能在沈家生活跟著您和淮序，他們在國外開拓生意也最放心不過。」

秦玉垂著眼，安靜地站在一旁，沒有插話。
她聽得明明白白，沈老太太的話裡藏刀，無非是居高臨下地宣示，沈家替顧家養大了女兒，顧家上下就得承這份情。
而顧南衍那幾句回得漂亮的場面話，字字句句都在向老太太傳遞同一個訊息：顧家對這門婚事全力支持，絕無異心。

換句話說，在這場利益交織的豪門牌局裡，顧南枝從來不是什麼被捧在手心、滿載著親人祝福送進沈家的嬌貴妹妹，而是一張被她親哥哥親手遞出去、用來鞏固家族利益的底牌籌碼。

寒暄結束後，顧南衍轉身離開前，視線在秦玉身上又掃了一眼，依舊是那種疏離的審視，沒有多餘的停留；秦玉看著他的背影走遠，唇邊浮現一抹極淡的自嘲，連自己的哥哥，都看不出她已經不是原來那個顧南枝了，倒也省了她不少麻煩。

顧南衍離開後，沈淮序就與其他人談事情到一旁聊起，而秦玉又陪著沈老太太應酬了將近半個小時，耳邊充斥著客套的寒暄、虛偽的恭維與此起彼落的碰杯聲。

她臉上的笑意沒有出過錯，可胃卻開始隱隱作痛，秦玉放下香檳杯，趁沒人注意時悄悄離開主宴區。

夜色漸深，沈家花園外圍種著大片修剪整齊的灌木與矮樹，遠離宴會中心後，喧鬧聲立刻淡了許多。
秦玉走到一處被樹影遮住的角落，確認附近沒人後，才從手包裡拿出一盒香菸，那是她今天出門時順手買的，其實來到這個世界後，她已經很少抽了，但有些習慣不是說戒就能戒掉，尤其是在煩躁的時候。

火光亮起，細長的香菸被點燃，淡白色煙霧緩緩散開。
秦玉靠在樹旁，微微垂著眼，任由尼古丁的氣味壓下胃裡翻騰的不適。

她沒有注意到，不遠處的露台上，正站著一個男人。
他似乎正在講電話，低沉的嗓音被夜風吹散，聽不清內容。
男人原本只是隨意掃過一眼，可下一秒，他的目光卻停在了樹影後方那道身影上。
香檳色長裙，長髮挽起，女人半倚著樹幹站在夜光下，指間夾著一支細長香菸，猩紅火光在昏暗中明明滅滅，她微微垂著眼，神情有些倦怠，卻異常平靜，像是終於卸下了某種偽裝。

男人看著她，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他其實見過顧南枝幾次，豪門圈子說大不大，沈家的宴會、商業酒會、慈善晚宴，偶爾總會碰上，只是顧南枝從來不是他會特別留意的人，大多數時候，她都安靜地跟在沈淮序身旁，目光總是追隨著對方，彷彿整個世界都圍繞著那個男人運轉。
他們從未真正說過話，甚至連正式介紹都沒有，自然也不知道她的名字。
可眼前這個女人，和他印象中的那女人感覺不太一樣。

就在這時，秦玉忽然察覺到什麼，那是一種很微妙的感覺，像是有人正在看她。
她抬起眼，順著那道視線的方向望去，不遠處的露台邊緣站著一道高大的身影。
男人一身黑色西裝，夜色遮去了大半輪廓，只能看見修長挺拔的身形，以及指間夾著的雪茄，有些距離，且對方站的位置太暗，她看不清對方的長相，卻能感覺到，那人剛才確實在看自己。

秦玉的目光只停留了一瞬，下一秒便若無其事地移開，彷彿什麼都沒發現，只是握著香菸的手指微微頓了頓，豪門宴會裡最不缺的就是眼睛，好奇的、審視的、算計的。
今天是沈老太太的壽宴，來的人太多了，誰知道是哪個無聊的人正往這邊看，她今天已經被看夠了，實在不想再多一個「沈家未婚妻躲在花園抽菸」的話題，想到這裡，秦玉低頭將菸按熄在一旁的石製垃圾桶上，最後一縷白煙緩緩散去。

秦玉整理了一下裙擺，抬手將耳邊被風吹亂的髮絲別回耳後，又從手包裡拿出薄荷糖放進嘴裡，確認身上聞不出太明顯的菸味後，才重新掛上那副無可挑剔的溫和笑容，轉身朝宴會廳的方向走去，自始至終，都沒有再回頭看第二眼。

而露台上，男人看著那道逐漸遠去的背影，目光停留了片刻，直到香檳色裙襬消失在燈火通明的會場入口，他才慢慢收回視線。

秦玉剛走回宴會廳沒多久，手腕便忽然被人一把拉住。
「妳跑哪去了？」蘇晴不知何時冒了出來，手裡還端著半杯香檳，上上下下把她打量了一遍。「我找妳半天。」
「出去透個氣。」秦玉面不改色地回答。
「真的只是透氣？」蘇晴狐疑地瞇起眼。
秦玉淡定地看著她，輕輕點頭。
「算了。」蘇晴盯了她幾秒，最後還是放棄追問。
她湊近一點，壓低聲音。「妳不在的時候，這邊可精彩了。」
「怎麼？」秦玉挑眉。

蘇晴直接朝某個方向努了努嘴，秦玉順著看過去。
不遠處，江晚吟正被幾位世家千金圍在中央，溫和地與眾人交談，而沈淮序站在人群另一側，手裡端著酒杯，神情依舊冷淡，只是那雙眼睛，卻時不時落在江晚吟身上，秦玉收回視線，沒有太大反應；看來她離開的這十幾分鐘裡，某些事情並沒有任何改變，有些人的眼睛，依舊只看得見自己想看的人。

蘇晴卻已經開始翻白眼。「我以前怎麼沒發現他這麼不值錢？」
「眼珠子都快黏人家身上了。」
「好歹收斂一點吧？」
「妳這個正牌未婚妻還站在現場呢。」蘇晴顯然越說越來氣，她晃了晃酒杯，從鼻間發出一聲輕哼。「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今天訂婚的是他們兩個。」
「挺好的。」秦玉發自內心的說出，這樣成全他們的時候，也能少點阻力。
「哪裡好了？」蘇晴愣了一下。
「至少證明我的決定沒錯。」秦玉神色平靜的回覆。
蘇晴沉默兩秒，將香檳放到一旁的桌上，隨後豎起大拇指。「有道理。」
她拍了拍秦玉肩膀，語重心長地說：「姐妹，妳終於長腦子了。」
「......」秦玉無言地看著她。

蘇晴卻像是完成什麼重大任務似的，滿臉欣慰。
「我現在特別期待妳退婚那天。」
「為什麼？」
「因為我想看沈淮序的表情，感覺一定很精彩。」蘇晴笑得十分燦爛。
「未必。」秦玉端起果汁喝了一口。「我前幾天試探過他。」
「嗯？」蘇晴立刻來了精神。
「我問他，如果有一天解除婚約，沈家應該不會太困擾吧。」
蘇晴眨了眨眼。「然後呢？」
秦玉沉默了一秒。「他一臉我在說胡話，還問我又在鬧什麼。」
蘇晴愣住，下一秒直接笑出了聲。
「真的假的？」
「真的。」秦玉語氣平靜。
「他還讓我當作沒提過。」
蘇晴笑得肩膀都在抖。
「笑死我了，他該不會以為妳又在用什麼新招數吸引他注意吧？」
秦玉想起沈淮序當時的表情，竟覺得這個可能性不低，畢竟在所有人眼裡，顧南枝愛他愛得死去活來，誰會相信她是真的想退婚。
「沒關係。」蘇晴拍了拍她的肩膀，幸災樂禍地安慰道：
「等妳把退婚協議甩到他面前的時候，他就知道是不是胡話了。」

又過了半個多小時，壽宴逐漸接近尾聲，賓客開始陸續離席。
談笑聲比先前少了許多，侍者穿梭在人群之間，收拾著空掉的酒杯與餐盤。
蘇晴低頭看了一眼手機。「我得先走了。」
「這麼快？」
「明天五點就要起床拍廣告。」她翻了個白眼，「再不回去睡，我經紀人會先把我送走。」
秦玉失笑。
蘇晴整理了一下裙擺，正準備和顧南枝道別，忽然又往宴會廳另一頭看了一眼；沈夫人正站在那裡送客，臉上掛著得體微笑，卻明顯已經有些疲憊。
她忍不住小聲感嘆。「沈夫人真的很能幹，這麼大一場壽宴，從頭到尾居然沒出什麼岔子。」
「換成我，大概開場半小時就想跑路了。」蘇晴嘖嘖兩聲。
「妳現在不也正準備跑路？」
「那不一樣。」蘇晴理直氣壯。「我是廢物，她不是。」
秦玉被她逗得嘴角微微揚起。

蘇晴看著她難得露出的笑意，忽然停頓了一下，然後像是不經意地問：「枝枝。」
「嗯？」
「妳最近......真的開心嗎？」
秦玉微微一怔，這問題來得毫無預兆，不像在問退婚，也不像在問沈淮序，更像是在問她這個人。
蘇晴卻沒有看她，只是望著宴會廳裡來來往往的人群。
「我總覺得妳跟以前不太一樣了。」
「當然，變好很多就是了。」她說完，笑了一下。
秦玉沉默片刻，最後只是輕聲回答：「應該算吧。」
「我不知道算不算開心，但至少，留下來好像也沒那麼糟。」
她沒有給出太明確的答案，可這一次，倒也不算說謊。
蘇晴側頭看了她一眼，猜想她的意思是留下來面對現在，沒有再追問，只是伸出手，像以前無數次那樣，揉了揉顧南枝的頭髮。
「那就行，反正有事記得找我。」
「別自己扛。」她一邊說，一邊拿起皮包。
「好。」秦玉微微垂下眼。
「路上小心。」
「知道。」
蘇晴走了兩步，又像想起什麼似的回過頭。
「對了。」
「嗯？」
「記得提前通知我時間。」她揚起下巴。「歷史性時刻，我可不能缺席。」
「好。」秦玉終於忍不住笑了一下。
得到滿意的答案後，蘇晴這才揮了揮手，踩著高跟鞋朝出口走去。

秦玉站在原地，看著那道熟悉的背影逐漸消失在人群之中。
不知道為什麼，她忽然有種預感，如果有一天，這個世界真的有人發現她不是顧南枝，那個人，會是蘇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