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玉沒有關於餐廳位置的記憶,只能打開手機翻找訊息紀錄,聊天訊息裡只有一句簡單的「老地方見」,沒有地址,也沒有店名。
她皺著眉,又點開手機裡的位置紀錄,從記錄來看,顧南枝反覆出現的地點並不多,其中有一家火鍋店的定位頻率高得異常,幾乎每隔一兩週就會出現一次。
秦玉又翻找了一下手機裡跟司機的聊天訊息,忽然發現,每次顧南枝臨時出門、不讓沈家安排司機接送時,報給外面司機的目的地似乎也都是這一帶;雖然記憶有些模糊,但兩條線索恰好重疊在同一個地方。
秦玉盯著手機螢幕看了幾秒,最後只能猜測,蘇晴口中的「老地方」,大概就是這裡。
抵達火鍋店後,她剛推開玻璃門走進店內,一道身影便立刻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快步朝她迎來。
「枝枝——!」秦玉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人用力抱住,濃郁的玫瑰香水味撲面而來。
「妳終於肯出門了!」蘇晴抱著她晃了兩下,才鬆開手。
秦玉第一次真正看清楚她。
女人戴著黑色棒球帽和口罩,酒紅色的長髮隨意披在肩上,即使穿著寬鬆衛衣也遮不住那雙修長筆直的腿,和照片裡明豔張揚的模樣不同,私底下的蘇晴看起來更鮮活,像團燒不完的火。
「坐啊。」蘇晴把她按到位置上,一屁股坐到對面去。
「我跟妳說,我今天真的快被氣死。」服務員剛離開,她就開始滔滔不絕。
從試鏡現場罵到合作廠商,從經紀公司罵到攝影師,中間甚至沒有停頓過一次。
秦玉安靜地聽著,偶爾點頭應聲,大部分時間都沒有開口。
十分鐘後,蘇晴忽然停了下來,包廂裡短暫寧靜。
「怎麼了?」秦玉感覺到沒聲音,抬眼。
「枝枝。」蘇晴盯著她。
「嗯?」
「妳最近是不是遇到什麼事了?」
「沒有呀。」秦玉心頭微微一頓,難道她察覺到了?
「騙鬼。」蘇晴把筷子放下。
「妳以前心情不好會哭、會罵沈淮序、會半夜打電話把我吵醒。」
「但妳現在這樣......」她皺了皺眉,像是在努力尋找合適的形容詞。
「太安靜了。」
秦玉聽完握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但蘇晴沒有察覺。
她托著下巴繼續說 :
「感覺像突然長大十歲。」
秦玉差點笑出來,不是十歲,是換了一個人。
「人總會變的。」她平靜地說。
蘇晴看了她幾秒,然後突然伸手,一把捏住她的臉。
「......」秦玉愣愣地看著她。
「還好。」蘇晴鬆了口氣。
「我還以為妳被什麼髒東西附身了。」
「......」秦玉重重放下茶杯,那瞬間她差點把嘴裡的茶噴出來,這女人直覺也太準了吧?
而蘇晴已經重新拿起筷子。
「算了,不重要,反正不管發生什麼,妳還是我姐妹。」
她吃了一口飯,繼續說著
「誰欺負妳跟我說。」
「我最近新學了泰拳,打沈淮序應該夠用了,雖然你應該捨不得。」
秦玉看著眼前喋喋不休的女人,忽然有些恍神。
在她原本的人生裡,從來沒有人對她說過這種話,不是因為利益,不是因為合作,更不是因為她的身份與地位,只是單純地挺她。
火鍋的熱氣緩緩升起,模糊了視線。
秦玉低頭喝了一口熱湯,忽然覺得,或許繼續活下去這件事,也沒有她想像中那麼糟,但也只是或許。
「枝枝,南枝?哈囉?」蘇晴整個人湊到她面前,對她揮著手。
「恩,怎麼了?」秦玉回過神,看向她。
蘇晴托著下巴,用一種說不清是八卦還是擔心的眼神看著她。
「我上週聽說......」她壓低聲音,像在說什麼了不得的秘密,「江晚吟要回國了。」
包廂裡靜了一瞬。
「嗯。」秦玉放下茶杯,「知道了。」看來劇情要開始了。
蘇晴盯著她看了幾秒,顯然在等一個更大的反應,等了半天等不到,忍不住開口:「就這樣?」
「就這樣。」
「妳不難過?」
「沒有。」
蘇晴皺眉,用筷子戳了戳鍋裡的肉片,欲言又止。
秦玉看出她在想什麼,沉默片刻,才開口:「我在想退婚的事。」
筷子當啷一聲落在桌上。
蘇晴抬起頭,眼睛睜得很大:「妳說什麼?」
「退婚。」秦玉語氣平靜,「我打算主動提。」
蘇晴沉默了整整五秒。
然後她拿起筷子,重新夾了一片肉,面色如常地放進鍋裡。
「好,需要我幫妳做什麼?」
秦玉看著她,頓了一下。
「妳不問問我原因?」
蘇晴夾了一片肉,頭也不抬。
「問了又怎樣?」蘇晴把肉放進碗裡,才抬眼看她,「妳既然開口說了,就代表妳想好了。」
她聳聳肩,語氣稀鬆平常:「我又不是妳媽,幹嘛審問妳。」
秦玉沉默了一秒,她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在提起退婚之前,她其實已經想好了無數種應對方式,解釋原因、分析利弊、證明自己不是一時衝動;她習慣了做任何決定前,都必須拿出足夠的理由說服別人。
可蘇晴什麼都沒問,那些在腦海裡反覆推演過的話語,最後全都失去了用武之地。
秦玉忽然有些羨慕顧南枝,因為她擁有一個願意無條件相信她的人,而這份信任,原本也不屬於自己,秦玉低頭看著杯中的熱茶,第一次生出了一種說不清的愧疚,蘇晴抱住她時,喊的是「枝枝」,站在她這邊時,想保護的人也是顧南枝,可真正的顧南枝,或許早就已經不在了。
如果有一天蘇晴知道這件事,會不會覺得自己被騙了?
接下來的談話裡,蘇晴依舊像平常那樣說說笑笑,抱怨工作、吐槽客戶,彷彿剛才那個足以讓整個豪門圈炸開鍋的決定,不過是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小事;秦玉其實沒有太聽進去,她只是偶爾點頭、偶爾回應幾句,思緒卻始終停留在剛才那番話上,直到這頓飯結束,兩人在店門口道別,秦玉仍有種踩在雲端的不真實感。
車窗外的夜景往後退去,秦玉靠著椅背,閉上眼思索著。
退婚這件事,她其實很早就想清楚了,問題從來不是「要不要退」,而是「怎麼退得乾淨」。
她在腦子裡把流程拆開來,像整理一份協議——
第一步,時機。
江晚吟回國是最好的藉口,不,準確來說,是最省力的理由,她不需要自己製造衝突,劇情會幫她把舞台搭好,沈淮序有了開口的動機,她只需要比他更快一步;先手永遠比被動有利,主動退婚和被動接受退婚,談判籌碼差了不止一個量級。
第二步,條件。
她需要的不多——一筆足夠啟動公司的資金,以及顧家和沈家都無法輕易干涉她的自由,賠償金是談判桌上最基本的籌碼,沈家為了維持體面,不會讓這件事鬧得太難看,這反而是她的優勢。
第三步,退路。
退婚之後,她不能繼續住在沈家,也不打算回顧家,她需要一個落腳點,以及一個讓外界相信「顧南枝選擇放手、好好生活」的敘事——不是狼狽出走,而是優雅離場。
其實說起來,她做過比這複雜得多的決策,只是以前談的是品牌,現在談的是一段她從來不在乎的婚約。
車子在紅燈前停下來。
她忽然想起蘇晴說的那句話——
「需要我幫妳做什麼?」
秦玉低頭看著手機螢幕,沉默片刻,打開對話框傳訊息給蘇晴。
【退婚當天,能陪我去嗎?】
訊息發出去不到十秒,對面就回了。
【好,什麼時候再跟我說】
【要不要順便幫妳打包行李?】
【還是直接幫妳找好住的地方比較實際?】
【我認識一個房仲,專門租給不想被家裡找到的人用的那種[賊笑]】
秦玉盯著那串訊息,難得地,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她回了兩個字:
【都好】
退路找好了。
其實以她的能力,就算離開沈家和顧家,也不至於活不下去,她早就習慣一個人做決定、一個人承擔後果、一個人處理所有問題;可不知道為什麼,看著那串訊息,她忽然發現自己居然真的開始思考退婚之後的生活,不是怎麼離開這個世界,而是離開沈家之後,要怎麼活。
創業自然是要做的,但不會是現在。
她在這個世界沒有根基,沒有人脈、沒有團隊,也不了解這裡的市場環境;就算手裡有退婚換來的那筆資金,也不足以支撐一個品牌從零開始建立,貿然投入,只會把自己推進另一個深坑,她需要時間先了解這個世界的產業環境,累積人脈和資源,再決定下一步,畢竟真正的商人從來不靠賭運氣,而是等到勝算足夠時,才會出手。
秦玉睜開眼,望著窗外飛逝而過的夜景,街道兩旁的商店仍亮著招牌,行人來來往往,紅綠燈規律地變換顏色,遠處高樓的燈光一層層亮起,像無數個正在運轉的人生;她曾以為這裡只是一個由文字堆砌出來的虛構世界,一群按照劇情行動的角色,以及一段早已被作者安排好的命運。
可真正生活在這裡之後,她才發現並非如此,會有人因為失戀而難過,會有人為了工作焦頭爛額,會有人在深夜加班,也會有人在餐桌上毫無保留地相信另一個人;那些曾被她視作紙片人的存在,都有自己的喜怒哀樂,也有不曾被原著提及的人生。
蘇晴會因為朋友的一句話擔心得睡不著覺;沈老太太會因為沈淮序感冒,親自盯著廚房燉補湯,生怕寶貝孫子少喝一口;就連那些原著裡連名字都沒有的人,也有屬於自己的生活與喜怒哀樂,他們並不是為了劇情而存在,他們只是活著,而她也是;或許小說與現實之間,本來就沒有那麼明確的界線,至少對生活在這裡的人而言,這從來都不是一本小說,而是一個完整而鮮活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