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陸景珩離開，兩人喝完咖啡，並肩走在路上時，秦玉隨口問了一句。
「妳跟陸律師認識很久了？」
「他啊？」蘇晴擺擺手，語氣自然得不能再自然，「很久啦，我們家那些亂七八糟的資產規劃、合約，還有我進演藝圈簽的第一份合約，全是他在處理的。」
「只是律師和客戶的關係？」秦玉側過頭看她，眼神平靜，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審視。
蘇晴頓了頓，似乎被問得有點莫名其妙，隨即笑了出來：「不然呢？剛才你也看到了吧？那人古板得要命，除了聊工作，連多講一句廢話都不會。」
秦玉看著蘇晴那張明豔又毫無戒心的臉，心裡微微動了一下。
古板？
「是嗎。」秦玉沒有拆穿，只是淡淡笑了一下，「我看他對妳挺耐心的，剛才解釋條文，還特地放慢速度。」
「那是因為他知道我對法律條文偏頭痛啦！」蘇晴渾然不覺，甚至還有些自豪地挑眉，「我跟你說，枝枝，這世界上誰都可能坑我，唯獨陸景珩不會。他這個人雖然無趣，但絕對靠得住。妳找他幫忙開公司，一百個放心。」
秦玉看著蘇晴眼裡那份毫無保留的信任，輕聲開口：「嗯，看得出來，他確實很『靠得住』。」

與蘇晴分開後，秦玉開車前往諮商室——這是她穿越過來後，除了工作場域，唯一經常造訪的地方。
諮商室不大，光線柔和，兩張椅子之間隔著一張低矮的茶几，窗外是一棵搖曳的樹。
秦玉靠在椅背上，手裡捧著諮商師助理端來的溫茶，沒有喝，只是讓那點熱意透過指尖緩緩傳進來。

諮商師是一位四十多歲的女性，髮型利落，說話輕柔，從不急著填滿沉默。
她看著手裡的筆記，抬眼問道：「所以，您現在還覺得這個世界不真實嗎？」
秦玉沉默了一下。
這個問題，比諮商師以為的，要複雜得多。
「比剛開始好一些。」她最終給出了一個不算謊言的答案。
「能說說，是什麼讓您開始覺得真實了？」諮商師輕聲問。

秦玉想了很久。
「一個朋友，」她緩緩開口，「她幫我在新家的窗台上放了幾盆盆栽。」
「盆栽？」諮商師微微一怔。
「嗯。」秦玉低頭看著手裡的茶杯，「我剛搬進去的時候，房間裡什麼都是空的，很乾淨，但也很空。然後有一天早上起來，窗台上多了幾盆植物，她說是怕我忘記澆水，特地選了最好養的那種。」

她頓了頓。
「我那天站在窗邊看著那幾盆植物，忽然覺得……這個地方是真實的，因為有什麼東西，需要我去照顧它。」

諮商室裡靜了一會兒。
「所以是責任感讓您感到真實？」諮商師輕聲問。
「不是責任感。」秦玉搖頭，想了想，才開口，「是……有人記得我還在。」
秦玉說完，自己也沉默了一秒，像是沒有預料到自己會說出這句話。

諮商師沒有立刻回應，只是在筆記本上輕輕寫了什麼，然後抬頭，語氣很輕：「您之前說，您很長一段時間，覺得自己消失了也沒有人會在意。」
「現在還這樣覺得嗎？」

秦玉望著窗外，沉默片刻。
「偶爾還是會。」她輕聲說，「但……沒有以前那麼確定了。」
這是她能給出的，最誠實的答案。

諮商師點了點頭，沒有急著往下走，只是讓這句話在空氣裡靜靜待了一會兒。
「那我們今天就先到這裡。」她最後輕聲說，「您最近開始做自己想做的事了，這很好。繼續讓自己有一些值得回去的理由。」

秦玉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外套。
走到門口時，她忽然停下腳步，回頭問了一句：「如果一個人，突然覺得自己好像不認識以前的自己了……這正常嗎？」

諮商師看著她，微微笑了一下。
「非常正常。」她說，「有時候，我們需要先放下以前那個自己，才有空間，成為現在這個人。」
秦玉聽完，沉默了幾秒，才輕輕點了點頭。
「謝謝。」

她推開門走出去，走廊裡的陽光從窗戶斜斜灑進來，落在地板上，她走過去，踩在那片光裡，停了一瞬，然後繼續往前走。

諮商結束後，秦玉沒有回家。
她直接開車往郊區去，一路上車窗開著一條縫，風把她的頭髮吹得微亂，她沒有整理，只是單手握著方向盤，目光平靜地看著前方的路。

車子停在雲川絲綢門口時，已經是下午四點。
林廠長聽見車聲出來，看見她，習慣性地走上前。「顧小姐來了。」
「嗯。」秦玉下車，換上工廠裡備著的一雙平底鞋，把外套搭在手臂上，「今天把所有組長叫過來，開個會。」

林廠長點頭，沒有多問，轉身去通知人。
會議室是一間老舊的小隔間，桌子是二十年前的款式，椅子有一隻腳微微發晃。
秦玉在主位坐下，環視一圈坐在她面前的眾人——
行政主管陳主任、財務主管王會計、生產主任劉師傅、打版師傅李師傅、品管組長何組長、染整組長陳組長、織布組長蔡組長，以及林廠長。

幾乎每個人，都在這座工廠待了十幾年，甚至二、三十年。

每個人的表情都不一樣，有期待，有謹慎，也有人還藏著一絲說不清楚的觀望。
他們都想知道，眼前這位年輕的新老闆，到底是真的懂絲綢，還是只是一位來接手工廠的資本家。

秦玉把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抬頭看著他們。
「今天叫大家來，只有一件事。」她開口，語氣平靜，「雲川要做自己的品牌，從現在開始。」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秒。
林廠長率先開口：「顧小姐，具體是什麼方向？」
「高端真絲訂製。」秦玉說，「不走大眾市場，不走電商，只做最頂端的那一塊。」
她打開筆電，把之前整理好的方向逐條說明——目標客群是這個城市裡最頂端的一群女性，她們不缺衣服，缺的是一件真正為自己而做的衣服；雲川的優勢在於面料與工藝，這是任何新興品牌短期內複製不了的東西；品牌不急著鋪貨，第一步只做少量的訂製系列，用口碑打開市場。

「第一批的設計稿，我來出。」她說。
林廠長微微一怔。「顧小姐自己設計？」
「我學過。」秦玉平靜地回答，「而且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我們的面料能做出什麼。」

她說完，環視一圈。
「有問題嗎？」
林廠長沉默了幾秒，開口問道：「顧小姐，品牌叫什麼名字？」
這個問題一出，會議室裡的人都跟著安靜下來，像是都在等這個答案。
秦玉低頭看了一眼筆記本，那個名字，她其實已經想了很久了——
從她第一次打開顧南枝的設計稿，看見那些密密麻麻的線條與標注的那一刻，就已經知道了。

「ZHIYU」她輕聲說出，寫在了會議室的小白板上。
林廠長跟著在嘴裡默念了一遍，抬頭看她。
「ZHIYU?」他想了想，「是顧小姐名字裡的字？」
「算是。」秦玉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也是給這家工廠的，一個新的開始。」
ZHI，是顧南枝的枝。
YU，則代表她的玉。

總有一天，ZHIYU會發揚光大，而枝曜，也將從一家不起眼的資本公司，成長為橫跨多個產業的商業集團。

秦玉將第一份設計稿投影到螢幕上。
「這是目前打出的樣衣。」
她沒有立刻評論，而是起身走到展示架前，將那件真絲外套取了下來。
她先摸了摸布料，又將衣服舉起，讓光線斜斜落在絲面上，最後伸手輕輕捏住肩線，往前提了一下。
整件衣服的輪廓瞬間變了。

「看見了嗎？」
會議室裡的人微微一愣。
秦玉將衣服放回模特架。
「問題不是布。」
「是版型沒有順著面料的特性去做。」
她的指尖沿著肩線一路滑到袖山。
「真絲的垂墜性太好，重量全部集中在肩點，所以穿上身後，肩線會自然往下墜。」
「你們現在的肩線，是羊毛西裝的做法。」
她拿起白板筆，在肩線位置畫了一道弧線。
「但真絲不是羊毛，它需要的是支撐，不是堆疊。」

她又在旁邊畫出另一個版本。
「肩點往內收零點八公分。」
「袖山提高三毫米。」
「袖籠放寬。」
「腰線再往上提一公分。」
她回頭看向李師傅。
「如果我沒判斷錯，樣衣第一次打版時，袖子應該一直有往後跑的問題，所以你們最後只能把肩墊加厚。」

李師傅瞳孔微微一縮。
「……妳怎麼知道？」
秦玉淡淡地笑了一下。
「因為肩墊邊緣有重新拆縫的痕跡。」

她伸手翻開內裡。
「這裡的針腳，和其他地方不一樣。」
老師傅們聞言，立刻圍了過來。
其中李師傅低頭看了一眼，神情瞬間變了。
真的有，那是第一次修改樣衣時留下的痕跡。
除了參與打版的人，不可能知道。
會議室頓時安靜了下來。

秦玉繼續說道：
「真正的問題，不是肩墊。」
「而是版型。」
「肩墊再厚，也救不了一件重心錯誤的衣服。」
她放下外套。
「同一塊面料，只要把重心調整回來，不需要增加任何裝飾，它自己就會說話。」

秦玉又翻到下一頁。
是一張真絲面料的顯微放大照片。
「再來是面料。」
她將另一張國際精品品牌的秀場照片投影到螢幕上。
「大家覺得，哪一塊比較高級？」
幾位老師傅下意識指向光澤更亮的那塊。
秦玉卻搖了搖頭。
「十年前，是。」
「現在不是。」

她把兩張照片並排放大。
「現在頂級品牌追求的是光澤收斂。」
「真正昂貴的真絲，不會第一眼就反光。」
她輕輕敲了敲照片。
「它像月光。」
「光是從布料裡透出來，而不是浮在表面。」
「這也是近幾年高端市場流行的 Quiet Luxury。」
她看向眾人。
「我們做的是傳統工藝。」
「但傳統，不代表停在過去。」
「真正的工藝，是讓百年的技術，符合今天的審美。」
老師傅們沉默了。

林廠長望著眼前這個年輕女孩，心中最後一絲疑慮，也在此刻徹底消散。
他站起身，神情前所未有地鄭重。
「顧小姐。」
「第一批樣衣，我親自帶人做。」

會議結束後，所有人陸續離開，林廠長走到最後，在門口停了一下。
「顧總。」他轉過頭，神情比剛才多了一點什麼，「我在這個廠三十年了。」
「我知道。」秦玉點頭。
「三十年裡，」他頓了頓，「第一次覺得，這裡有機會活下去。」

秦玉看著這個已經把半輩子交給這家工廠的男人，心裡有什麼東西輕輕動了一下。
「會的。」她說，語氣平靜，卻帶著某種比平時更確定的分量，「我來了，它就不會垮。」
林廠長沒有再說話，只是點了點頭，推開門走了出去。

會議室裡重新安靜下來，秦玉坐在那把有一根腿微微搖晃的椅子上，低頭翻開設計稿，拿起鉛筆，開始在空白處修改一個袖口的弧度。
窗外的陽光斜斜地落進來，照在那疊設計稿上。
ZHIYU，正式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