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上午。
秦玉穿著最簡單的白襯衫、牛仔褲,沒有高跟鞋、沒有名牌包。
只有筆電,和她自己開剛買的車一路往郊區。
最後停在一座老舊工廠,大門鏽跡斑斑,招牌寫著:雲川絲綢紡織廠
她站在門口,風吹起衣角,心裡只有一句話。
「以後,這裡就是我的工廠。」
林廠長早就在門口等,他看見她,沒有因為她是老闆就諂媚,只是禮貌的點頭。
「顧小姐。」
秦玉:「以後叫我秦……」
她瞬間停住,笑了一下。
「算了。」
林廠長再次帶她參觀,比上次更細的一路介紹。
原料繭絲庫與精煉區、準備車間、成品檢驗與整修車間、後整理區、質量檢測中心、鍋爐房與水處理車間、以及機電維修班、和行政部門,很完整的部門規劃,卻一路都是老員工。
每個人看她,反應大同小異。
「這就是新老闆?」
「太年輕了吧?」
他們的眼神充滿懷疑,因為以前顧南枝根本沒來過,只來過一次,那次甚至只待了幾小時,自然沒人對她有印象。
秦玉開始翻資料,找到很多問題。
一、財務部只剩下兩位員工掌握實際帳目,帳目長期不清,靠與舊客戶的關係苦撐。
二、行政部形同虛設,人事與薪資發放已經拖欠多月,大家人心惶惶但又無處可去。
三、織布區和染布區只有少數幾台老舊的有梭織機還在轟鳴,大部分機台因為缺料、沒電費預算跟零件壞了無錢修理而閒置。
老員工的能力都很好,因為離不開雲川而繼續做。
所以才造就這工廠一直虧錢,產品卻品質很好的局面。
秦玉心中已有答案,但還是看向林廠長問
「你認為既然品質沒問題,為什麼一直賠?」
林廠長沉默後回答
「恩....因為我們做的布,都掛別人的名字?」
雲川只是OEM。
所有精品、品牌拿走布,貼自己的Logo,賺十倍。
而工廠只賺加工費。
秦玉走進倉庫,整排布料,整整一倉。
她伸手摸了一匹布,忽然想到上一世界,多少精品品牌都在找真正的高品質天然絲綢,而眼前,全部都是。
她忽然忍不住笑了。
這讓林廠長愣住。
「顧小姐?」
秦玉望著那整整一倉布,平靜開口。
「林廠長,以後。」
「我們不替別人做嫁衣了。」
林廠長一怔。
「您的意思是……?」
秦玉輕輕拍了拍那匹絲綢,目光前所未有地堅定。
「老廠快垮了,繼續替別人貼牌是死路一條;換上自己的商標,這才是絕地反擊的唯一生路。」
「我要做自己的品牌。」
第一週,她沒有急著做任何改變,只是帶著筆記型電腦,從早到晚坐在辦公室裡翻帳目、看報表、跟每個部門的老員工一一談話,問他們工廠的問題在哪裡,問他們覺得什麼東西值得留下來。
那些懷疑的眼神,沒有一下子消失,但慢慢地,開始有人願意多說幾句。
第二週,她開始動手。
欠薪的問題第一個解決,她直接從退婚補償金裡撥出一筆,把積欠了幾個月的工資全數補齊,那天下午,老員工們站在廠房裡,沒有人說話,只是沉默地看著她。
最後是一位五十年資歷的老師傅,從人群裡走出來,低著頭說了一句:「顧總,謝謝。」
秦玉點頭,語氣平靜:「應該的。」
財務部的帳目重新整理,她從外頭引進了一位新的財務主管,行政部也補了人進來,幾台閒置的織機送去維修,鍋爐房的老設備更換了零件,廠房裡轟鳴的聲音,第一次,聽起來不像是在掙扎求存,而是在真正運轉。
OEM的舊合約,她一份一份翻出來看,那些拿著雲川的布、貼上自己品牌名字的客戶,有些合約到期了,她選擇不續簽,有些還有期限,她讓林廠長維持著,不急著動。
「顧小姐,這樣做,短期內收入會減少很多。」林廠長有些擔心地說。
「我知道。」秦玉平靜地回答,「但我們現在需要的不是多一點加工費,而是時間,替自己的品牌做準備。」
林廠長沉默片刻,最後點了點頭。
辦公室裡,桌上攤著一疊顧南枝當年的設計稿,壓在財務報表旁邊,兩樣東西放在一起,看起來有些違和,卻又像是某種必然的交疊。
秦玉有時會在深夜,一邊對著報表,一邊翻看那些設計稿,偶爾停下來在空白處加幾筆,改一個領口的弧度,或者在某個細節旁邊標注「真絲」兩個字。
她不急,這一次,她有的是時間。
她站在新家的落地窗前抽著菸,看著外頭擺著的好幾盆盆栽,忽然發現自己來到這個世界後,精神狀態竟然比前世好了太多。
前世那個窒息的原生家庭,曾像一條綁在她脖子上的鐵鍊,逼得她不得不逃離,不得不靠著近乎自虐的拚搏去白手起家建立自己的商業帝國。那一世,她身心俱疲,每一日都擔心自己辛苦打拼來的一切,會被那個無底洞般的家掏空。
在這裡,那種幾乎要將人吞噬的窒息感卻消失了。
或許是因為在她心底深處,『顧南枝』始終不是她自己。
遠在海外的那對重男輕女的父母、冷血算計的親哥哥、居高臨下卻偶爾給溫情的沈老太太、沒把她當未婚妻看待的沈淮序……這些壓得原主窒息而死的情緒鎖鏈,對秦玉而言,不過是一群與她無關的陌生人。
沒有期待,自然就不會有傷害。沒有血脈相連的執念,顧家與沈家的每一句冷言冷語、每一次利益擺布,在她眼裡都變得索然無味,甚至有些可笑。
借來的身分,反而成了她最堅固的防禦外衣。
可這一世,讓她突然也想到,不管她走到哪裡,身後總有一盞燈是亮著的。
她想起蘇晴每次打來的電話,從來不問她在不在忙,直接開口就是「今晚出來吃飯」;想起退婚那天,她穿著一身黑色洋裝踩著高跟鞋走進淮安集團,坐在旁邊一句話都沒說,只是輕輕碰了她一下;想起搬家那天,新家的廚具、床單、窗台上的盆栽,全都是蘇晴一件件提前備好的。
不是因為利益,不是因為身份,只是因為蘇晴覺得,她值得被人陪著。
秦玉站在落地窗前,看著窗台上那幾盆蘇晴在她搬家後幾天,為了慶祝擺上去的盆栽,陽光把葉片照得透亮,像是她的心境一樣,逐漸茁壯。
某天早上,秦玉約了陸景珩到工廠附近的一家咖啡廳談事情,是關於雲川絲綢品牌商標申請的後續進度,以及接下來可能涉及的設計版權問題。
她剛到,蘇晴的電話就打了進來。
「枝枝~妳在哪?我現在沒事,能找你嗎?」
「咖啡廳,正要跟陸律師開會。」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哪間?」
秦玉報了地址,電話掛斷不到十分鐘,蘇晴推開咖啡廳的門走了進來,今天穿著一件寬鬆的米白色針織衫,長髮隨意紮成一個低馬尾,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多了幾分慵懶的鮮活感。
「我剛好在附近收工,順路過來蹭杯咖啡。」她一屁股坐到秦玉旁邊,往桌上一靠,看了一眼對面的陸景珩,點了點頭,「陸律師。」
「蘇小姐。」陸景珩的語氣一如既往的平和,微微頷首。
就這幾個字,沒有多餘的寒暄。
蘇晴坐定後,隨手把低馬尾解開,重新紮了一個,動作很隨意,幾根碎髮散落在臉旁,她渾然不在意,低頭繼續翻菜單。
陸景珩的視線在文件上停了一秒,沒有抬頭,只是不動聲色地把桌上一疊資料往旁邊挪了一下,讓出她那側多一點空間。
秦玉是個習慣觀察人的人,上一世在商場裡練出來的本能,讓她幾乎是本能地捕捉到了一個細節——陸景珩的目光,在蘇晴綁頭髮的瞬間,有一個極短暫的停頓。
他很快收回視線,重新低頭翻開文件,神情依舊沉穩,看不出任何破綻。
她垂下眼,沒有說話。
「我喝紅茶拿鐵」秦玉看向蘇晴,示意她幫忙點,蘇晴點點頭,看了菜單。
「他們家的燕麥拿鐵很不錯。」蘇晴看完把菜單往陸景珩那邊推了推,漫不經心地說,「陸律師喝什麼?」
「美式就好。」他沒有看菜單,語氣平靜。
「你每次都喝美式。」蘇晴嘖了一聲,「也不換換口味。」
「習慣了。」
「無聊。」蘇晴搖搖頭,招手叫來服務生點單,完全是在跟多年老友說話的語氣,毫無拘束,也毫無自覺。
秦玉看著這一幕,心裡默默想,她其實不知道蘇晴跟陸景珩認識多久,顧南枝留下的記憶裡,關於蘇晴的部分很多,卻幾乎全是兩個人之間的事,那些記憶的焦點從來不在蘇晴身邊的其他人身上,更別說一個律師朋友;顧南枝以前的世界太小了,小到只裝得下一個沈淮序,周遭所有人,包括蘇晴本身,都只是那個世界的背景,而且小說根本沒出現陸景珩這個人物。
所以蘇晴跟陸景珩之間,到底有多少年的交情,她一無所知。
只知道蘇晴叫他「陸律師」,語氣卻像是在喊一個懶得正式稱呼的老朋友。
而陸景珩回她「蘇小姐」,客氣得像第一次見面,眼神卻不是。
服務生離開後,蘇晴支著下巴,往秦玉那邊湊了湊。「你們在談什麼,我能聽嗎?」
「商標的事。」秦玉點頭,「你聽著也好,以後如果你也想創品牌,能用得上。」
三人重新把話題拉回正題,陸景珩翻開文件,逐條說明目前申請的進度與後續需要注意的版權問題,語氣清晰而有條理。
秦玉一邊聽,一邊做筆記,同時用眼角的餘光,繼續不動聲色地觀察著。
蘇晴雖然說是順路過來蹭咖啡,但坐定之後,聽得意外認真,偶爾插嘴問一兩個問題,問得也都在點上,陸景珩每次回答她的問題,語氣會比回答秦玉時,不知道慢了半拍,像是在斟酌措辭,確保對方聽得懂。
會議談到一半,蘇晴的手機震動,她低頭瞄了一眼,皺眉,隨手把手機扣在桌上,語氣有些煩躁:「我經紀人又來了,等一下。」
她站起身走到門口接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但表情明顯不太好看。
陸景珩繼續翻著文件,沒有說話。
但秦玉發現,他翻過去那頁之後,過了很久都沒有再翻下一頁。
蘇晴回到位置上時,臉上已經恢復了平時那副神色,手機隨手扔回包裡,像是剛才那通電話從來沒有發生過。
只是平時她接完不順心的電話,總要抱怨個幾句才肯罷休,這次卻什麼都沒說,只是安靜地低頭翻著秦玉的筆記。
秦玉瞥了她一眼,沒有開口,有些事不想說,問了也沒用,不如不問。
咖啡剛好端上來,蘇晴端起自己那杯燕麥拿鐵喝了一口,忽然皺眉。「這次甜了一點。」
她把杯子往陸景珩那邊推了推,語氣理所當然。「你喝一口,是不是比上次甜?」
陸景珩頓了一下,低頭喝了一口,沉默兩秒,才開口。「差不多。」
「真的嗎?」蘇晴懷疑地看著他,「我覺得差很多。」
「或許是妳今天口味比較重。」
「……」蘇晴翻了個白眼,才把杯子拿回來,「好,你說差不多就差不多。」
她重新低頭去看秦玉剛才做的筆記,沒有再多說什麼,陸景珩也繼續翻回文件,神情平靜,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
秦玉低頭在筆記本上,又寫下了幾個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那杯燕麥拿鐵,他明明只喝了一口,卻沒有馬上推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