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HIYU的第一批樣衣,比預定時間提前了五天完成。
那天下午,秦玉正靠在沙發上修改第三版設計稿,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來電顯示林廠長。
「顧小姐。」電話那頭的聲音聽得出壓抑不住的喜悅,「第一批樣衣做好了。」
秦玉停下筆,沉默了一秒。
才問:「全部?」
「全部。」
「我現在過去。」
她掛斷電話,將桌上的設計稿收進文件夾,拿起車鑰匙便離開了家。
雲川絲綢的成品檢驗室,比平時安靜許多。
幾位老師傅沒有回到工作崗位,而是難得地聚在一起,目光全都落在展示架上。
那裡掛著六件樣衣。
沒有繁複的刺繡,也沒有誇張的剪裁,只是最純粹的真絲。
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戶灑落,布料沒有刺眼的反光,而是像月光落在水面般,沉靜地泛著細膩光澤。
秦玉走進來後,沒有立刻開口。
她先脫下外套,走到展示架前。
伸手輕輕托起其中一件外套。
指尖沿著肩線一路滑到袖山,再停留在袖口的收邊。
她低頭看了一會兒,又翻開內裡,仔細查看每一道縫份。
整間檢驗室,只剩下布料摩擦的細微聲音。
林廠長站在一旁,竟比第一次交樣時還緊張。
「顧小姐…」
秦玉沒有回答。
她拿起另一件樣衣,直接穿到自己身上。
衣服落肩的一瞬間,她走到全身鏡前,側身看了一眼輪廓,又抬起手,做了幾個日常動作。
抬手、轉身、坐下,再重新站起來。
最後,她把外套脫下,重新掛回衣架。
「可以了。」
短短三個字,讓整間檢驗室的人,不約而同鬆了一口氣。
林廠長忍不住問:「真的沒問題?」
秦玉搖了搖頭。
「不是沒有問題。」
她重新看向那幾件衣服。
「是還有可以更好的地方。」
說完,她直接拿起一旁的白板筆,在白板上寫下幾行字。
第一版修正:
・領口內襯厚度減零點二毫米。
・袖口手工暗縫針距縮短。
・腰部曲線放鬆三毫米。
老師傅們愣了一下。
李師傅忍不住把樣衣重新拿起來,比對她寫下的內容。
林廠長苦笑了一聲。
「顧小姐。」
「您這要求,比精品還難。」
秦玉放下粉筆。
「高級訂製,本來就沒有『差不多』。」
她望向眾人。
「客人花的不是幾十萬。」
「而是相信我們能做到別人做不到的事。」
整個檢驗室,再一次陷入沉默,這一次,沒有人反駁。
因為他們知道,她不是在說理想。
她是在訂標準。
確認完樣衣後,秦玉沒有急著安排上市。
白板上,很快寫滿新的工作項目。
「第一件事。」
她轉身看向眾人。
「重新拍攝Lookbook。」
有人疑惑地問:「不是有產品照了嗎?」
「那些只能叫商品照。」
秦玉打開投影。
螢幕上出現幾張國際精品品牌近年的形象照。
照片裡最吸引人的,始終是衣服本身。
「我們賣的不是一件衣服。」
「而是一種生活方式。」
她將其中一張照片放大。
「真正好的Lookbook,不是讓人記住模特兒。」
「而是讓人記住布料。」
老師傅們雖然聽得一知半解,但還是認真點頭。
林廠長則忍不住問:「那場地呢?」
「不用攝影棚。」
秦玉早已想好了答案。
「就在工廠。」
眾人愣住。
「工廠?」
「對。」
她抬頭望向窗外。
那座陪伴雲川三十多年的老廠房,牆面斑駁,鋼架生鏽,大片玻璃窗灑進自然光。
沒有任何刻意修飾,卻有時間留下來的痕跡。
「真絲本來就是從這裡誕生的。」
「比起豪華攝影棚,我更想讓人知道,它來自哪裡。」
她停頓了一下。
「品牌可以很新。」
「但工藝不能沒有故事。」
散會後,大家陸續離開。
只有林廠長還站在原地。
他看著展示架上的六件樣衣,久久沒有動。
他看了很久,忽然低聲笑了一下。
「三十年了。」
秦玉轉頭看向他。
林廠長的眼眶有些泛紅,卻笑得很真。
「我在這個廠三十年。」
「以前做的每一件衣服,都貼著別人的牌子。」
他停頓了一下,指腹輕輕摩挲著那枚皮標。
「今天,是第一次。」
「第一次看見,我們自己的名字,被縫在衣服上。」
檢驗室忽然安靜了下來。
幾位老師傅都停下腳步,看向那枚小小的皮標。
那一刻,他們看見的,不只是一個品牌。
而是一家工廠,第一次真正擁有了自己的名字。
秦玉沒有說太多,只是望著那枚皮標,輕聲說了一句。
「以後,它會被更多人看見。」
沒有人接話。
但每個人的眼裡,都比剛才多了一點光。
Lookbook拍攝那天,整座雲川絲綢工廠比平時還要忙。
沒有搭建攝影棚,也沒有租借昂貴場地。
攝影師依照秦玉的要求,把拍攝地點選在工廠最老的一棟廠房。
斑駁的紅磚牆、歲月留下痕跡的木地板、大片落地鐵窗,以及午後斜斜灑落的自然光。
整個空間沒有任何多餘的佈置,真正的主角,只有衣服。
明明沒有珠寶,也沒有很浮誇的設計,可就是讓人第一眼只看得到衣服。
拍攝持續到傍晚。
林廠長和幾位老師傅沒有離開,一直站在角落看著。
他們第一次知道,原來同一件衣服,不只是做好就行。
燈光、站姿、袖口、衣角。
甚至模特兒轉身的角度,都會影響最後呈現出來的感覺。
李師傅忍不住感嘆。
「原來我們做的不只是衣服。」
秦玉聽見了,微微笑了一下。
「一直都是。」
「只是以前,是替別人完成最後一步,現在,是讓別人記住我們。」
三天後。
第一本Lookbook正式完成。
封面沒有任何模特兒名字。
只有一行黑色燙金字。
ZHIYU
下面只有一句品牌標語。
Quiet confidence, woven in silk.
靜而有光,自成風華。
秦玉翻完整本畫冊,合上封面。
「可以開始了。」
真正替ZHIYU帶來第一位客人的,是蘇晴。
那天下午,她踩著高跟鞋,大搖大擺走進工廠。
身旁還跟著一位三十多歲的女人。
蘇晴笑著揮手。
「枝枝,我把人帶來了。」
秦玉放下手上的布料樣本,看向來人。
蘇晴主動介紹。
「這位是許安。」
「時尚造型師。」
「合作過不少藝人,也做過很多慈善晚宴和品牌活動。」
許安伸出手。
「久仰。」
秦玉回握。
「您好,我是顧南枝。」
沒有太多客套。
許安的目光,很快就落到展示架上的樣衣。
她走近。
沒有急著問價格。
而是伸手摸了一下布料。
又翻開內裡。
接著看縫線。
最後,把衣服重新掛好。
整整五分鐘,她一句話都沒說。
林廠長站在旁邊,忍不住有些緊張。
直到許安重新轉過身。
她第一句話是
「這不是代工廠能做出來的東西。」
林廠長愣住了。
她笑了一下。
「我看過太多衣服,版型可以模仿。設計可以模仿。」
「但工藝,不會騙人。」
她重新看向秦玉。
「這些,是妳做的?」
「設計是我。」
秦玉沒有居功。
「工藝,是大家一起完成的。」
許安點了點頭。
眼底多了一絲欣賞。
她最喜歡的,就是這種答案。
工廠裡走了一圈後。
四人最後坐進會議室。
許安沒有繞彎子。
她直接打開平板。
「我有一位客戶。」
「下個月要參加一場慈善晚宴。」
「她不想跟任何人撞衫。」
秦玉點頭。
「預算?」
許安報出一個數字,讓一旁聽見的林廠長差點沒拿穩茶杯。
那個價格已經超過工廠以前一整批OEM加工的利潤。
秦玉卻沒有立刻答應,她只是平靜地問。
「她想穿什麼樣的自己?」
這句話,讓許安怔了一下。
一般設計師第一個問的,永遠都是
喜歡什麼顏色?
喜歡什麼版型?
什麼場合?
只有秦玉。
問的是客戶想成為什麼樣的人。
許安忽然笑了。
「我開始知道,蘇晴為什麼一直跟我推薦妳了。」
她合上平板。
「我安排妳們見面。」
「至於做不做。」
「讓妳自己決定。」
秦玉點頭。
「好。」
就在許安準備離開時。
她忽然回過頭。
「對了。」
「如果她真的穿了。」
「妳希望她介紹品牌嗎?」
秦玉沉默了兩秒。
才開口。
「不用刻意介紹。」
她望向展示架上的樣衣。
聲音很輕。
「只要讓別人忍不住問,她穿的是什麼,就夠了。」
兩天後,下午三點。
Showroom還沒有正式成立,秦玉便將會面地點安排在雲川工廠二樓的一間小型接待室。
沒有豪華裝潢,只有大片落地窗、一張原木長桌,以及牆上掛著幾幅還沒上市的設計稿。
桌上放著幾本Lookbook,旁邊整齊擺著數十塊不同重量、不同織法的真絲面料。
三點整,許安準時推門走進來,她身後跟著一位女人。
女人約四十歲左右,穿著極其低調。
米白色羊毛套裝,珍珠耳環,沒有任何明顯品牌Logo。
但光是站在那裡,就讓人感覺得到,她早已習慣別人替她讓路。
「顧小姐。」
許安介紹道。
「這位是周女士,也是我的老客戶。」
秦玉起身,微微點頭。
「您好,我是顧南枝。」
周女士沒有急著坐下,而是慢慢打量著整個房間,最後,她的目光停在那面掛滿面料樣本的展示牆。
「妳這裡,不像品牌。」
她忽然開口。
「更像工坊。」
秦玉沒有否認。
「因為我們本來就是。」
周女士笑了一下。
「很多年沒有人敢這麼回答我了。」
她坐了下來。
「以前那些設計師,一進門就開始介紹品牌理念。」
「妳呢?」
秦玉替她倒了一杯溫茶。
「我比較想先聽您。」
周女士抬起頭。
「聽我?」
「嗯。」
秦玉將一本空白素描本放到桌上。
沒有急著打開。
「我不想先知道您要什麼衣服。」
「我想知道。」
她看著對方。
「您希望別人看見什麼樣的自己。」
接待室忽然安靜了。
連許安都忍不住看向秦玉。
因為這不是一般設計師會問的問題。
周女士沉默了很久。
久到秦玉沒有催促,只是靜靜等著。
半晌。
周女士才輕輕笑了一下。
「妳知道嗎?」
「很多人看見我,都先看見我丈夫。」
她低頭轉了轉手上的婚戒。
「我是董事長夫人,也是兩個孩子的母親。」
「別人替我準備的衣服,永遠都是端莊、大方、得體。」
她停頓了一下,抬起頭。
「可是沒有人問過我,我想穿什麼。」
秦玉沒有插話,只是安靜地聽。
「這次慈善晚宴。」
周女士望向窗外。
「是我五十歲生日後,第一次正式公開露面,我不想讓別人覺得我在跟二十歲的小女孩比漂亮,也不想讓人覺得我老了。」
她笑了笑。
「很難吧?」
秦玉卻搖了搖頭。
「不難。」
她終於翻開素描本。
拿起鉛筆,沒有急著畫。
反而先寫下幾個字。
成熟。
自信。
克制。
溫柔。
她把本子轉向周女士。
「您想要的,不是年輕。」
「而是時間。」
周女士怔住了。
秦玉繼續說。
「真正有魅力的人,不需要證明自己還年輕。」
「她只需要站在那裡,別人就知道,她走過很多路。」
整個房間,再次安靜下來。
周女士望著眼前這個比自己小了將近二十歲的女孩。
第一次,她沒有把秦玉當成年輕設計師,而是當成一個真正懂服裝的人。
秦玉終於拿起鉛筆。
筆尖落在紙上的速度很快。
沒有任何猶豫。
線條流暢得像早已存在她腦海裡。
不到十分鐘。
一件晚禮服的大致輪廓便出現在紙上。
領口沒有刻意裸露。
肩線乾淨。
腰身收得恰到好處。
裙襬沒有厚重的大拖尾,而是利用真絲本身的垂墜感,自然向後延伸。
她一邊畫,一邊開口。
「我不會替您做最華麗的那件。」
「但我可以保證。」
她抬起頭。
「那天晚上。」
「別人記住的,不會是衣服,而是穿著衣服的您。」
周女士望著那張設計稿。
久久沒有說話。
最後。
她慢慢將素描本闔上。
「不用再談了。」
許安愣了一下。
「周姐?」
周女士笑了。
「量尺寸吧。」
「這件衣服,我要了。」
門外。
林廠長和幾位老師傅一直沒敢進來。
直到房門打開。
許安笑著朝他們比了一個「成功」的手勢。
幾位老師傅互相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了。
林廠長更是偷偷鬆了一口氣。
這不是他們接過最大的訂單,卻是雲川成立三十多年來。
第一張,真正屬於自己品牌的高級訂製訂單。
他望著會議室裡,正在替客人量尺寸的秦玉。
眼眶微微發熱。
曾經的雲川,只知道如何把布織好。
而現在,終於有人,能把這塊布,變成一個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