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玉站在廁所的鏡子前看著自己，鏡子裡的女人陌生而精緻。
她卻忽然有點出神，她開始想——現在的自己，算是真的死了嗎？那具名為「秦玉」的身體還在嗎？

她最後的記憶停在公司，那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深夜。
凌晨兩點，整層樓早就沒人了，只有她的辦公室還亮著燈。桌上堆著沒處理完的文件跟圖稿，咖啡冷掉很久，胃痛到發麻，她卻連吃藥的力氣都沒有。
那天其實和平常沒什麼不同，一樣的疲憊，一樣的窒息，所以現在——會有人發現她嗎？秦玉靠著洗手台，慢慢閉上眼思考，按照慣例，特助小李應該會第一個察覺。

他每天都最早到公司，如果發現總裁辦公室反鎖，起初大概只會覺得奇怪；再晚一點，到了九點整，秘書部會開始撥打內線，接著發現那支向來二十四小時不關機的號碼，始終只有冰冷的忙音。再晚一點，接著呢？會有人撞門嗎？不可能，那扇防彈雙開木門，借他們十個膽子也不敢，他們會驚慌、會互相推諉、會層層上報。或許直到中午十一點半，各部門主管發現幾千萬的合約即將卡關，才會火急火燎地請保安主管動用最高權限的備用電子卡，戰戰兢兢地推開那扇門，然後發現她僵硬的屍體。

她忽然想起自己最後留在電腦裡的文件，與跨國客戶的聯名合約還停留在最終審核階段，月底財務報表只做到一半，抽屜裡甚至還放著一份早就準備好的品牌禮盒，原本打算親自送給一位合作了十年的老客戶。

想到這裡，秦玉忽然覺得有些可笑，她活著的時候總以為，自己肩上扛著的是一家企業的命脈，一份文件晚簽一天，可能影響上億資金流向；一個決策失誤，就可能讓整個季度的布局功虧一簣。她總覺得自己不能停下來，於是熬夜、加班、胃出血、住院，再從病床上爬起來繼續工作，可直到自己可能真的死去，她才發現，原來這世界根本不需要她。

到早上太陽依然會升起，股市照常開盤，會議照常舉辦，郵件依然會如雪片般湧入系統，那些曾經需要她親自拍板的專案，會被拆分到其他主管手上；那些開會時口口聲聲說「沒有秦總不行」的下屬們，也會在短暫的混亂幾天後，迅速找到新的依靠。

董事會會召開緊急會議，指派新的執行長接手她的位置，再過幾個月，她留在辦公室裡的私人用品會被全數清空，丟進垃圾袋；又或者因為她死在裡頭，那間令人忌諱的辦公室會被封鎖成儲藏室。
律師會整理遺產文件，公關部會準備訃聞稿，人資部會更新組織架構圖，然後，在某一天的凌晨， IT 部門的系統管理員會點開後台，把「秦玉」兩個字從最高權限名單裡刪除，就像刪掉一個早已離職的員工帳號那樣簡單，彷彿她從未存在過。
她生前汲汲營營、用命去換這一切，可人死之後，世界根本不會為她停下一秒。

甚至，一想到她那個所謂的「原生家庭」，她心底只剩下冰冷的諷刺。
聽到她的死訊，那群人大概高興壞了吧？他們終於可以名正言順、毫無心理負擔地接手她辛苦打拼出來的企業，那些她熬夜爆肝換來的股份、資產，在他們眼裡，不過是一筆從天而降的巨額遺產，甚至他們可能連假模假樣的眼淚都懶得流，就迫不及待地在葬禮前開始瓜分她的心血。

沒有人會永遠記得她，這個念頭本來應該讓人難過，可她卻發現，自己竟然異常平靜，像早就接受了。
秦玉低頭看著鏡子裡那張不屬於自己的臉，忽然很輕地想：不知道有人替我收屍了沒有?現在的我，躺在哪間殯儀館的冰櫃裡?
下一秒，她又忍不住笑了一下，笑意很淡。
甚至帶著一點麻木的疲憊感。
結果死掉之後，她還是得繼續活著——在別人的身體裡。

沈家老宅裡，自從顧南枝那天生病痊癒後，除了沈淮序根本不在乎她外，沈家長輩都感覺她變了。
「南枝那孩子，生病好了之後性子安靜不少?」
「最近終於懂事了，總算不像以前那麼黏著淮序。」
「這樣才好，才有未來沈家夫人的氣度。」
沒人知道，那個會紅著眼眶追在沈淮序身後的人，早就已經不在了。

三個月裡，她幾乎把能想到的方法都試了一遍。
秦玉終於承認，她回不去了，既然這個世界的規則不允許她走捷徑「讀檔重來」，那她就只能接受現實，在這好好生活。

秦玉接受現實的速度，比任何人想像得都快，除了事業，她之前的人生幾乎沒有留下任何能讓她回頭的東西，因此當確認自己真的回不去時，她並沒有崩潰太久。
她只花了幾天時間，就開始整理顧南枝的人生，沈家、顧家、名流圈、人際關係——她像處理新公司的資產與負債資料一樣，將所有人事物一項一項分類、分析，再利用自己對小說的了解跟原主的零碎記憶，迅速適應。

越了解這世界，秦玉越清楚發現一件事，顧南枝以前活得太封閉了。
她明明擁有頂級的家世與資源，卻像被困在一個只圍著沈淮序轉的小世界裡，周遭所有人都默認她最後只會成為「沈太太」，可秦玉不是，她以前就是靠自己爬上來的人，她太清楚資源、人脈、話題與市場價值的重要性。
所以在意識到這個世界的時尚圈比自己原本世界更小、更封閉之後，她幾乎立刻看見了機會，圈子越小，代表資源越集中，她最擅長的，恰好就是在有限資源裡迅速建立自己的名字。

至於這本小說原本的劇情走向？秦玉根本不在乎。
在原著劇本裡，顧南枝會為了沈淮序低入塵埃、會被塑料姐妹陷害羞辱、會因為嫉妒女主而一步步走向瘋癲與毀滅，最後成為男女主角絕美愛情的墊腳石。
雖然現在主要劇情還未開始，但這世界還是運作著，劇情算什麼東西？在她眼裡，這不過是一本邏輯漏洞百出的爛小說，在商界企劃書隨時可以撕毀重寫，而她向來只做制定規則的那個人，只要她不點頭，誰也別想把「顧南枝」這個名字再次按進泥潭裡，她要從重操舊業開始，在這個荒謬的小說世界，活出屬於她秦玉的色彩。

她不打算去搶男主，更懶得跟所謂的原著女主上演什麼宅鬥戲碼，那種圍繞著一個男人轉圈圈的低級爭奪，對她而言純粹是浪費生命，她要的是權利、是資本、是能將整個顧家踩在腳下的絕對掌控權，劇情要往前走，那就讓它走，男女主角要相愛，那就讓他們去愛，只要那些人別沒長眼地撞到她身上。

寂靜的房間裡，床頭櫃上的手機突然震動了幾聲，秦玉正靠在床頭，此刻正看著天花板發呆，自從放棄從這世界消失後，她已經有好幾天都待在房間，什麼事也不做了。
她緩慢地伸出手，拿起手機，螢幕亮起，手機臉部辨識解鎖後跳出了一連串訊息，發件人備註是——蘇晴。

【枝枝！妳今晚必須陪我吃火鍋！】
【我已經在老地方訂好位置了，今天在試鏡現場被那個沒長腦子的機車客戶氣到吐血！媽的，明明當初合約寫好不拍大尺度，到了現場才在那邊嘰嘰歪歪，還好意思嫌老娘最近水腫？我現在需要麻辣鍋的洗禮，外加你這個溫柔小天使的摸摸頭】
【對了，你這幾天怎麼回事啊？傳訊息回得慢，打電話也沒接，是不是沈淮序又惹你不開心了？需不需要我提著菜刀去淮安集團找他算帳?】
【看到訊息記得回我啊，六點半，不見不散！[親親][愛心]】

看著螢幕上那一行行充滿活力且毫不掩飾關切的文字，秦玉的眼睫輕輕顫了顫。
「蘇晴……」她在心中默唸著這個名字。

蘇晴出身演藝世家，本身也是知名模特兒，鏡頭前的她光鮮亮麗、明豔張揚，私底下卻是個脾氣火爆、說話從不拐彎抹角的人；她們從大學時期便認識，當年被分進同一間寢室，性格南轅北轍的兩個人，原本誰也沒想過會成為朋友。
她幾乎陪伴了顧南枝整個青春，無論是在大學時替她出頭，還是在踏入名流圈後一次次擋在她前面，蘇晴始終是少數真心站在顧南枝身邊的人，像個永遠不會熄滅的小太陽。

可在原著裡，這樣一個有血有肉的人，卻沒有屬於自己的故事，她只是顧南枝身邊的配角，在顧南枝因愛生恨、一步步走向瘋狂的過程中，蘇晴永遠無條件站在她身邊，替她出頭、替她善後，甚至替她背下不少黑鍋；最後，當顧南枝徹底成為男女主角愛情路上的反派時，蘇晴也理所當然地被歸類成了「反派的朋友」。
她的事業被打壓、名聲被毀掉，最終狼狽退場，沒有多少人記得她曾經做過什麼；更沒有人在意，她從頭到尾都只是因為太重感情。

想到這裡，秦玉忽然覺得有些無言，明明是個有家世、有能力、有事業的人，卻因為作者一句「顧南枝的摯友」，最後淪為陪著主角團墜落的犧牲品；只是現在坐在這裡的，已經不是那個會因為沈淮序而委屈哭泣、需要朋友安慰的顧南枝了，而蘇晴的人生，也未必還會按照原本的劇情繼續走下去。

看著那些熱情洋溢的表情符號，秦玉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她自己原本的世界裡，除了利益交換的合作夥伴和唯利是圖的原生家庭，從來沒有人會用這種瑣碎的理由約她吃飯，更沒有人會毫無防備地叫她「溫柔小天使」。

秦玉的手指在螢幕上懸空了幾秒，對於一個剛穿越、正盤算著如何退婚並重新建立自己事業的女強人來說，接觸原主身邊的親近之人是最容易暴露身分的。
但逃避不是她的作風，既然死不了，生活總要繼續，而這個蘇晴，或許會是她重新了解這個世界切入點。

她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內心的疲憊感，回覆：【好，晚點見】
發送成功後，將手機扔回床上，揉了揉隱隱作痛的太陽穴。
接下來，她得好好想想，待會見到這位「摯友」時，該用什麼樣的表情，才不會顯得太過生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