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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枝成曜》第2章
飯桌上很安靜。
長輩們偶爾開口,話語間不外乎是叮嚀顧南枝多留心身體、在家好好靜養。那些輕聲細語的關切,溫和得挑不出半點毛病。
秦玉一一回答,很標準,很禮貌,像一個正常的顧南枝。
她的位置前擺滿了專為顧南枝準備的膳食。她只能暗自深呼吸,逼迫自己像吞嚥毒藥般,將那些不對胃口的菜餚一一嚥下,任由那股黏膩噁心的不適感在喉頭蔓延,然而,當她再度抬起頭時,那抹因為反胃而逼出的生理性淚水,已被她完美地隱藏在眼底,化作一抹溫順、甚至帶著一絲諂媚的微笑。

「南枝啊,今天的燕窩花膠盅特地讓廚房多燉了兩個小時,對皮膚最好了,記得妳很喜歡,妳可要多吃點。」坐在上首的沈家沈老太太掀起眼皮,語氣聽似關切,但秦玉能聽出來,她的語氣帶著高高在上的審視。

「謝謝沈奶奶,這火候拿捏得真好,難怪我覺得今天的湯好喝,沈家主廚煮出來的,果然是外面比不上的。」
秦玉的手指在桌椅陰影下死死掐著掌心,喉頭的酸水被她生生嚥了下去。她優雅地放下精緻的白瓷湯匙,微微偏過頭,露出一如往常那副柔順、毫無威脅感的側臉,輕聲笑道。

她的聲音溫柔得幾乎能滴出水來,任誰也看不出,此刻她正用超乎常人的意志力,將胃裡那股排山倒海的嘔吐感硬生生壓制下去。
長輩們見她依舊像過去那樣聽話、好擺佈,滿意地收回了挑剔的目光,繼續高談闊論;煙硝未發的餐桌上,秦玉一邊維持著無懈可擊的假笑,一邊優雅地應和著長輩們無聊的家常,而沈淮序自始至終都像個陌生人一樣在對面默默吃著飯。

散席後,飯廳只剩秦玉和沈淮序,他站在窗邊,看著窗外的景色。
「顧南枝。」不是關心,只是叫了一聲。
秦玉正準備起身離席,聽見沈淮序叫她,有些煩躁的轉頭看他,她剛才差點忘記自己現在名字是顧南枝。
「別以為生病一次,就能讓所有人圍著妳轉。」沈淮序背對著她,淡淡說著。
秦玉沒有回答,只是輕輕的點了一下頭,沒有管他看不看得到,直接轉身上樓,她能從背後感覺到,沈淮序轉頭看向自己的視線,但她沒有理會。
樓梯很長,她走得很慢,第一次清楚感覺到一件事——這個世界沒有人記得「她」剛剛死過一次,只有她自己記得。

剛醒來的那幾天,秦玉始終不願意相信眼前的一切,她以為自己只是太累了。
連續幾個月高強度工作、長期失眠、心理疾病未曾好過,再加上胃病反覆發作,產生幻覺似乎也不是什麼難以理解的事,她甚至認真分析過這種可能性。

只要睡一覺,等醒來之後,她應該還是會坐在總裁辦公室裡,桌上堆著看不完的文件,電腦右下角閃爍著數十封未讀郵件,而特助小李會在八點整準時敲門,提醒她上午的跨國視訊會議。

可惜沒有,第一天醒來,她在這裡,第二天醒來,她還是在這裡,第三天也是。
無論她閉上眼多少次,再睜開眼時,看見的始終是這間陌生的房間,這具不屬於自己的身體,以及那段荒謬得近乎可笑的人生。
秦玉從來不信鬼神,雖然來到這小說世界就她而言已經是很奇耙的一件事,但一開始她相信總有方法,既然死能讓她來到這裡,那她再死一次,是不是就能回去?

秦玉試了三次。
第一次,是剛穿來的第四晚, 她憑著原主記憶翻出藏在床頭櫃深處的刀刃,深吸一口氣後往手腕割了下去。
可這具身體彷彿對死亡產生了某種排斥機制,手腕確實被劃開了,血也流了出來,可傷口卻以一種近乎違反常理的速度止血,等她半夜醒來時,只剩下一道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紅痕;她本能地想用常理解釋一切,或許是自己下手不夠重、或許是割偏了位置,為了驗證這個猜測,她甚至又在原本的位置劃開第二道傷口,拿手機拍下照片存證,然而隔天醒來時,照片裡那道猙獰的血痕依舊清晰,手腕上卻只剩下幾乎看不見的淡紅色痕跡。

第二次,因為上次的經驗太疼了,她改變主意,到了房間的浴室,注滿了一缸冰冷的水,將自己整個人沉了進去。窒息感鋪天蓋地襲來時,她甚至感到了解脫。然而就在意識即將消散的邊緣,一股強烈的求生本能忽然從身體深處爆發,她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手抓住浴缸邊緣,然後被硬生生拖出水面,她攀著浴缸邊緣劇烈地咳嗽,開始懷疑這具身體存在某種異常。

第三次,是最驚險的一回。秦玉刻意來到遠離家裡的地方,站在她隨便找得酒店的頂層天台上,風把她的長髮吹得凌亂。看著下方的車水馬龍,她已經邁出半步。
可就在腳尖離開地面的瞬間,一股無法形容的力量忽然從身上傳來,她的雙腿僵在原地,無論怎麼用力,都無法再向前一步,那一刻,她第一次感到毛骨悚然,如果前兩次還能勉強用巧合解釋,那這一次她連欺騙自己的理由都找不到,她終於不得不承認,這個世界裡似乎存在某種超出認知的力量。

而下一秒,天台鐵門被推開,沈淮序走了進來,這酒店其實是沈氏旗下產業。
他剛結束商務飯局,不知為何心情極差,扯著領帶走上天台抽菸,看見顧南枝站在天台邊緣,眼底閃過濃重的不耐煩:「顧南枝,妳查我行程查上癮了?」
秦玉回過頭,用一種看垃圾的眼神看著沈淮序,優雅地走下台階,擦過他的肩膀離開,她懶得深究他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內心只有再次失敗的煩躁。

這三次都是秘密進行,沒人知道「顧南枝」想死。
每一次都像是有某種無形的力量,在強行阻攔她死亡;差一點,她就要被當成精神失常的瘋子,或者被沈淮序那個自大的蠢貨當作引人注意的「情趣」。

既然自己動不了手,秦玉想到了「外包自殺」。
為了湊齊外包自殺的資金,秦玉將目光投向了顧南枝臥室角落的保險箱。
她憑著殘留的記憶輸入幾個密碼,隨著喀噠一聲,厚重的鋼門緩緩開啟,裡面除了一些日常的珠寶和顧南枝存下的私房錢,最顯眼的,是一個用黑色絲絨細心包裹著、放在最上層的精緻首飾盒,秦玉面無聲色地打開盒子,一條工藝繁複、在暗處依舊折射出璀璨光芒的高價鑽石項鍊靜靜地躺在裡面。

在顧南枝的記憶裡,這條項鍊重如泰山,是沈淮序在某次拍賣會上隨手拍下送給她的,也是他難得親手遞給她的「禮物」。顧南枝平時根本捨不得戴,每天晚上都要拿出來看上好幾遍,甚至在最委屈、最痛苦的時候,只要看著這條項鍊,她就能說服自己「沈淮序心裡其實是有她的」。

「愚蠢。」
秦玉看著那條鑽石項鍊,眼底沒有一絲波瀾,這對顧南枝來說是求而不得的深情與寶物,但在她眼裡,這不過是沈淮序為了維持兩家聯姻面子、隨手扔給依附者的打發之物罷了,現在這條承載著顧南枝無數卑微與愛意的項鍊,在秦玉眼裡只有一個功能——變現,然後買兇殺了自己。
秦玉毫不猶豫地將那條無數次被顧南枝小心翼翼捧在手心的項鍊抓了起來,隨意地塞進外衣口袋。首飾盒被她隨手扔回保險箱,發出沉悶的撞擊聲,彷彿在嘲笑顧南枝過去那些一文不值的執念。
「既然你那麼愛他,那我用他送的東西來送我們上路,也算是一種圓滿了。」
秦玉對著鏡子,看著那張臉,嘲弄地勾了勾唇角。

顧南枝雖然不懂商業,卻是豪門千金,她認識珠寶商、拍賣行經理、收藏家,秦玉翻看手機時發現:通訊錄裡有個備註「周叔」,顧南枝的記憶告訴秦玉:周叔專門替名媛處理二手珠寶。
於是她直接約見對方,將這條沈氏集團總裁送給未婚妻的千萬級鑽石項鍊,以七折價格快速脫手。
對秦玉而言,只要能修正這場荒謬的穿越、重新回到原本的世界,別說一條項鍊,就算把整個沈家打包賣掉,她都不會有絲毫猶豫。

秦玉以為有錢什麼都能買到,她開始尋找那些只存在於都市傳說裡的人,她花很多時間,才接觸到一個真正能替她傳話的人。
「目標是誰?」
「我。」
對面沉默了很久。
「顧小姐,妳不是第一個想死的人,但妳是第一個花這麼多錢找死的人。」
第一次行動失敗。
她甚至不知道失敗在哪裡,明明一切都照計畫進行,可最後出事的卻是另一個人。
第二次依舊如此。
第三次更離譜,當她收到消息時,甚至開始懷疑是不是整個世界都在跟她作對。
業界甚至已經開始流傳:有個姓顧的女人,命硬得邪門。
誰接她的單,誰倒楣。

仲介把最後一筆款項推回她面前,臉色比第一次見面時難看許多。
「顧小姐。」
「這單我不接了。」
秦玉皺眉:「為什麼?」
仲介沉默幾秒,緩緩說:「因為我怕。」
這是秦玉第一次從這個見慣黑暗的人臉上看見近乎忌憚的神情。
「妳知道嗎?」
「三次,整整三次。」
「死掉的人都不是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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