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曆1984年1月18日(農曆1983年臘月十六)。
兄弟倆和大嫂套上大爬犁一大早進了城。
進了大集的地方,王杰交代了幾句,便自己揣著手、溜達著去了後院的牲口大集。而大哥王剛則拍著厚實的胸脯,陪著大嫂高麗春直奔紅磚大瓦房的供銷社。
一進了供銷社大門,高麗春持家精明,要起物資來毫不手軟,直接朝糧食櫃檯要了整整三百斤精細麵粉、兩百斤大米,還有三十隻正當年的開產老母雞。
趁著售貨員在後頭庫房點糧食、抓雞的空當,高麗春扯著王剛的衣角在供銷社裡頭四處蹚步。
忽然,她的目光死死定在了供銷社最裡頭、那台擺在正中央的黑亮大物件上——「蜜蜂牌」踏板縫紉機!
看著那黑漆發亮、帶著精緻金邊漆花的機身,還有那鋥亮精鋼鑄的踏板飛輪,高麗春的小心臟猛地往上一躥,當場就有些挪不開步子了。
這玩意兒明碼標價一百四十五塊整,可旁邊還掛著個醒目的紅牌子:「必須憑工業券購買」。
高麗春手指頭羞答答地揪著衣角,心裡直上火,她手裡雖然有昨夜剛分到的一千零二十六塊大洋,手裡卻連半張工業券的毛都沒撈著。
除了這大物件,高麗春又轉到日用品櫃檯,拿眼相中了一台木殼的「紅燈牌」三波段半導體收音機。
這大興安嶺的冬天足足有七八個月長,接下來貓冬三四個月出不了深山,全家十二口人總得有點消遣。
這收音機如今放開了供應、不需要票,高麗春當場掏出現金叫售貨員把收音機抱了,又毫不猶豫地一口氣要了整整二十顆白象牌大號乾電池!
山裡不比城裡,大雪封山要是沒了電,收音機就成了瞎子,不多囤這二十顆大號電池,根本熬不過這個漫長死冷的冬天。
這時候,售貨員把十條白生生、沉甸甸的糧食口袋像小山一樣碼在櫃檯前了。
高麗春一邊掏著懷裡熱烘烘的大團結,一邊正準備拉著王剛上前找售貨員付那價格貴了近一倍的議價糧錢。
就在這準備掏錢算帳的當口,櫃檯旁邊的避風大柱子後面,一個縮頭縮腦、扎著兩條麻花辮的年輕小妹子刺溜一下躥了過來。
那小妹子身段靈巧,神神秘秘地一側身,一隻手暗暗拍了拍高麗春的胳膊肘,壓低聲音嘻嘻一笑:「大姐,大哥!」
「你們買這麼多議價糧,這多費錢哪!」
「俺手裡有富裕的糧票跟工業券,便宜出,你們要不要票?」
王剛牛眼一瞪,上前一步黑塔般地護住媳婦,粗聲問道:「妳這黃毛丫頭說啥呢?」
「俺們剛準備算帳,妳怎麼知道俺們手裡沒票?」
小妹子一點也不怕王剛,反而捂著嘴嘿嘿直樂,眨了眨眼小聲說:「嘻嘻,俺剛才在國營飯店大門口就死死盯上你們了!」
「這大年根底下的,你們三個居然扛著整整十尾一米多長、凍得結結實實的罕見大細鱗鮭進去。」
「不到半個鐘頭,魚沒了,你們一出門那衣襟被揣進去的大票子頂得高高鼓起,臉上發大財的喜氣想藏都藏不住!」
「俺一瞅就知道你們是剛換了大錢的主兒!」
「再看你們身上穿的這厚棉襖,是一眼就能瞧出來的鄉下趕山裝束,那手裡指定沒有城裡人的平價糧票和工業券!」
說到這,小妹子眼眶突然一紅,那小嘴立馬一癟,可憐巴巴地使起了苦肉計:「大姐,俺也是逼得沒法子了。」
「俺家爹上個月進山打獵不小心傷了腿,躺在炕上動彈不得,家裡連口熱乎稀飯都快喝不上了。」
「這大年根底下的,俺這不是尋思著出來換點票證,好讓俺賺個抓藥過年錢嘛……俺這雖然是黑市生意,但買賣的票絕對正當!」
「如今外面嚴打風聲鶴唳,要不是被逼到了絕路上,誰敢冒著掉腦袋的風險出來倒騰這個?」
「妳買這麼多精細糧,只要用俺這三百斤精細麵粉票和兩百斤大米票,再搭上這張買大物件的工業券,俺只要妳二十塊錢。」
「妳拿去算帳,能省下老鼻子錢了!」
「大姐,妳就當行行好,跟俺換了吧……」
高麗春聽著這小妹子家裡爹也傷了腿,再聯想到自家也是趕山打獵的,心裡尋思著如今天天都在抓嚴打,這丫頭要是沒被逼到沒米下鍋的份上指定不敢出來搏命。
她心裡一軟,過日子的精明勁更是立馬上了頭!她趕緊把小妹子往旁邊拉了拉,眼裡放光地低聲問:「妹子,妳這張工業券,真能買俺剛剛看中那台『蜜蜂牌』踏板縫紉機不?」
得到小妹子肯定的點頭後,高麗春當場痛快地掏出二十塊錢,把這些糧票和一張工業券全盤了下來。
高麗春這才拍著胸口、定下神來,拿着糧票上去櫃檯算帳。
這趟有了票,大米白麵全成了實惠的平價糧:三百斤平價麵粉按一毛八分五一斤算,是五十五塊五;
兩百斤平價大米按兩毛二一斤算,是四十四塊;
三十隻老母雞一隻兩塊五,是七十五塊;
那台紅燈牌三波段收音機用現金直接免票買下、算四十八塊整,二十顆白象牌大號乾電池四塊整;
再加上油鹽醬醋和扯布零碎十五塊。
高麗春交完了那筆連票帶物資的兩百六十一塊五角,懷裡還妥妥地躺著七百六十四塊五角,底氣比誰都足。
「閃開,都給俺閃開,別碰著俺媳婦!」這時候,王剛大吼了一聲。
他那黑塔般的身子骨往糧食口袋前一站,像堵牆似地把周圍眼紅圍觀的社員全隔在外頭。
他吐了兩口唾沫在掌心裡用力一搓,雙腿一扎,伸出黑熊般的粗壯胳膊,一彎腰,竟然左邊胳膊夾起兩袋五十斤的麵粉,右邊肩膀頭子一聳,又當場扛起兩袋大米!
整整兩百斤的糧食壓在身上,王剛連粗氣都沒喘一聲,大步流星地就往外頭走。
他手腳極快地在大雪天裡來回倒騰了兩趟,硬是憑著一身蠻力把五百斤米麵、裝雞的籠子、還有裝著收音機電池的網兜全搬上了大門口的爬犁上安穩套好。
看著這小山一樣扎眼的精細糧食和肥母雞,高麗春鳳眼往四周那幾個眼神飄忽、賊眉鼠眼的閒漢身上剮了一眼,低聲叮嚀道:「當家的,你先等等,別急著往後院躥。」
「咱這回要的東西實在太多了,太惹眼!」
「半道上肯定有那黑心肝的賊人探子窺視。你就在這大門口當尊門神,死死把這爬犁回俺看住了。」
「只要咱不出去,那些賊探子摸不清底細,就指定不敢動那歪腦筋!」
「俺這重新進去供銷社裡頭逛逛,看看那台蜜蜂牌踏板縫紉機,等二叔牽著買成功的大牲口過來接應,咱再一併把貨馱上,到時看誰敢炸刺!」
王剛一聽,牛眼一瞪,一拍胸脯:「媳婦,還是妳心細!」
「成,俺黑塔一樣的身子骨就在這死守著,哪個不長眼的毛賊敢摸過來,俺一巴掌給他扇到雪堆裡插大蔥!妳進去逛妳的,有俺在,少不了一粒米!」
高麗春這才抿嘴一笑,扭著那段豐腴妖嬈的腰肢,安安心心地轉身再次折回了供銷社裡頭。
她再次來到那台「蜜蜂牌」踏板縫紉機前,看著旁邊掛著的「必須憑工業券購買」的紅牌子,手指頭羞答答地揪著衣角,當場就有些挪不開步子了,心裡全是怎么把這威風物件搬回屋的火熱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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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買牲口和獵狗的技術活,大房兩口子完全不懂。
此時的後院牲口大集上,天寒地凍,大集上全是趁著年前最後幾天來倒騰牲口的老鄉。
王杰便是一個人溜達在後院。
他一邊揣著手往前走,一邊拿手捏了捏自個兒大口袋裡剩下的那沓最厚實的票子。
剛才跟大房三七分帳,大房拿了三成是一千零二十六塊大洋,他自個兒兜裡此時可還死死躺著整整七成、足足兩千三百九十四塊的驚人巨款!
手裡攥著這兩千多塊的壓兜底氣,王杰步子邁得比誰都踏實。
他本來在心裡合計著,到底是買頭馱重的驢,還是買頭能幹活的黑騾子。
畢竟大馬這玩意兒,在83年的東北林區可金貴得很,平常人家可輕易折騰不起。
可對現在的王杰來說,只要牲口夠頂、夠壯實,他兜裡的錢砸下去連眼皮都不帶眨一下的。
就在他跟個旱菸袋不離手的馬商販子正討價還價的當口,集市那頭突然傳來一陣破鑼嗓子的驚呼,緊接著便是一陣雞飛狗跳……
只見一個買家正死命拽著韁繩,牽著一匹高大卻急躁無比的黑馬過來。
那大黑馬脾氣暴烈得很,揚著蹄子直尥蹶子,那人別說上馬背了,這畜生根本連馬車都不可能願意拖。
那買家在地方上顯然有點能力,此時氣得臉色鐵青,扯著脖子直嚷嚷著要退馬。
周圍的人都瞧不出個所以然,王杰卻冷冷地瞅著,心裡直發樂。
他前世在海那邊的部隊裡可是親手養過最野的軍犬和狼狗,對畜生的野性子比誰都摸得透。
他一眼就看穿了,這匹公馬根本不是脾氣不好,而是思春發情了!
因為在之前的馬廄裡,這公馬突然瞧見了另一頭同樣被臨時賣過來的母馬,兩畜生剛對上眼呢,公馬就被這買家強行拉出來賣掉,心裡能爽才怪。
王杰打眼一瞧,這公馬身架子極其強壯,年齡又輕。
這要是能把那頭對上眼的母馬一塊兒低價收回去,心氣一順,往後家裡指不定能生出一窩子小好馬來!
想到這,王杰背著大弩大步走上前,故意裝作懂行地搖了搖頭,大聲道:「這馬不好,瞅這精氣神,怕是染了什麼治不好的瘟病。」
那退馬的買家一聽這話,當場嚇得不輕,生怕砸手裡,急吼吼地喊:「俺不管了!」
「這馬俺不要了,今天必須退!」
旁邊的馬商販子一聽這話,頓時急了眼,衝著王杰破口大罵:「你個泥腿子小兔崽子,你不要瞎巴拉!」
「俺這牲口天天都有好生顧著,哪來的瘟病?!」
那買家仗著在地方上有點能耐,死活跟馬商一陣大吵大鬧。
馬商販子死活不肯退,知道這馬要是剛賣出去就被退,在集市上傳開了,這招牌就砸了,以後價錢得掉到腳底板去。
可那買家死活不依,最後鬧得馬商販子心煩意亂,憋了一肚子火沒處撒。
馬商販子轉過頭,一雙通紅的小眼睛惡狠狠地剮在王杰身上,不爽地大罵道:「你個窮鬼,你買不買?「
「不買就趕緊給老子滾!別在這耽誤俺做生意!」
王杰也不惱,反而慢條斯理地扯了扯肩上的草繩,等的就是這販子憋不住火。
他把錢往口袋裡一揣,冷聲開口:「買啊,咋不買。」
「這公馬脾氣暴成這樣,牽回去要是砸手裡,可就只能當死肉處理了。」
「不過,你這賣牲口的,有公馬,賣母馬的總有吧?」
「俺打算買頭母馬。」
販子一聽,心裡暗樂,連忙換上一副諂媚的笑臉,湊上來小聲道:「有!
「那指定有啊!」
「小兄弟,俺實話跟你說,俺這後頭確實栓著一匹好母馬。」
「不過那玩意兒可比一般的驢啊、騾子啊要金貴得多,你捨得掏這大錢不?」
王杰斜了他一眼,面色不改,語氣沉穩得很:「那就牽出來,是馬是牛,出來瞅瞅不就知道了。」
馬商販子瞧著王杰那高大魁梧的身子,心裡莫名一突,生怕這力氣極大的貨等下一看到好馬,當場搶了跨上去騎著跑了,那他可就虧到姥姥家去了。
他趕緊回頭衝著馬廄深處扯著嗓門喊:「小李!」
「把裡面那隻母馬牽到門外草料堆那去!別在裡面窩著了,我們等等過去看!」
說完,販子把那匹直尥蹶子的公馬先栓在原地,屁顛屁顛地引著王杰往集市後院走。
一到門外,王杰打眼往那剛牽出來的母馬身上一瞅,整個人瞳孔猛地一縮。
那匹母馬渾身皮毛在冬日的雪光下,竟然隱隱泛著一層妖異奇特的紅黑色,骨架勻稱,肌肉線條流暢得跟豹子似地。
王杰在心底掀起了驚濤駭浪,前世在特種部隊,他什麼頂級軍馬沒見過?
這種毛色和骨相,絕對是世間罕見的絕世神駒,這幫不識貨的土販子,竟然把它當成普通母馬給圈在裡面!
不管了,這匹馬說什麼也要拿下!
那馬商販子根本瞧不出這馬的逆天血統,只當是一匹脾氣有些古怪的外地雜毛馬。
他眼珠子轉了轉,裝出肉痛的模樣,開口就喊出個零售天價:「兄弟,俺真不蒙你!」
「開個誠心價,這母馬可是從大遠方運過來的,你要是成心想牽走,給俺這個數——五百塊錢!
「少一分俺都不賣!」
王杰冷笑一聲,一巴掌拍在旁邊的實心老槐木大板車上,亮出了最後的獵人底牌:「五百塊?」
「你搶錢呢!」
「嫌太貴了,那俺還不如等大運輸過去大牧場那邊收購好了。」
「到時候讓牲口在車上多裝一點、擠擠就過去了。」
「你覺得,俺手裡這兩百塊現鈔,在大牧場那種大盤地方,能收多少強壯的新牲口?」
王杰砸完這句,看著馬商那副驚疑不定的樣,又故意長長嘆了一口氣,裝作要把那疊熱乎乎的大團結揣回兜裡往外走,自言自語地嘀咕道:「唉,可惜,本來還打算等大運輸線路過去大牧場,再看看有沒有強壯的新牲口。」
「算了,忍一忍,牲口裝多點東西也是沒問題……」
那馬商販子斜眼瞅著那一疊大團結,耳邊一聽見「大運輸」、「大牧場收購」這些話,心裡猛地一突。
他哪是什麼正經的公家辦事員,分明是個在內蒙古邊界上私底下倒騰大牲口的黑販子 !
前天他剛利用大牧場內部的關係,趁著嚴查私砍濫伐的風頭,用極低的死肉價,偷偷把這批被公家扣押罰沒的牲口給私底下截流了出來 。
這大冬天的,私藏公家大牲口可是頂風作案,多留一天被抓到就要去吃槍子 !
結果這年輕人開口就是大盤收購的內行黑話,身上那股子冷冽得隨時能殺人的部隊威嚴更不是裝出來的。
黑販子做賊心虛,當場就把王杰當成了也收到嚴打風聲、準備去大牧場用死肉價抄底清理資產的頂級運輸行家。
眼瞅著這尊帶著現錢的金主要走,再瞅瞅前院那匹砸手裡的暴烈公馬,黑販子當場徹底被唬瘸了。
他趕緊換上一副討好的大笑,死命攔住王杰,急吼吼地開口:「別別別!」
「小哥你別去牧場倒騰了!
「俺給你算最便宜的價。」
「剛剛那隻公馬你也知道沒價格了,這樣好了,你這兩百塊拿出來,再加上那匹公馬共兩匹馬,俺再給你搭兩隻驢,算了解悶,俺再送你兩輛加蓋馬車!」
「你瞅瞅,俺這誠意夠不夠?」
王杰一愣,心裡直犯嘀咕,脫口說道:「咦?怎麼兩百可以那麼便宜?」
那馬販子瞧著王杰這副胸有成竹的模樣,知道瞞不過老江湖,這才一五一十地把大牧場查抄非法黑車隊、急著甩貨變現的內幕全給抖了出來。
王杰聽完這才恍然大悟,心裡有了底,臉上卻只是淡定地笑笑說:「是喔,原來俺是誤打誤撞碰上了。」
「行啦,反正你們也少賺不了,大家朋友一場。」
「改天俺要是打算再添置牲口,一定還過來找你們辦!」
王杰嘴裡叼著「誤打誤撞」四個字,那販子還以為這行家是在故意給自己留面子、說客套話,嘿嘿一樂,也沒往心裡去。
王杰面上不動聲色,當場點出熱乎乎的現錢,「啪」地一聲死死砸在販子手裡。
那黑販子接過這二十張嶄新的「大團結」,手腳麻利地往懷裡深處揣,臉上卻依舊跟老油條似地裝出肉痛無比的模樣。
他一拍大腿,連連嘆氣,活像自己虧掉了褲衩子。
可他心裡早就樂開了花!這批貨是公家沒收來的,本錢低得嚇人。
這轉手一倒騰,淨賺的票子就頂得上別人家好幾個月的死工資!
更何況,他還順手甩掉了那匹暴烈公馬——那玩意兒天天光吃草料不幹活,就是個無底洞,這回當真是賺大發了!
販子生怕王杰反悔,趕忙把幾頭牲口的韁繩,連同一張利用內部關係開出來、蓋著公紅章的正規交易條子,一併塞進王杰手裡。
這條子有了大紅公章,在街面上就是最硬的「合法身分證」,任誰來查都不怕。
買賣拍板定案,王杰也沒含糊。
他又摸出幾塊零錢扔給旁邊的木匠,當場在其中一輛大車的木架子上,用粗棉布支起了一個結結實實的加蓋布棚。
這一弄,跟古代那種大馬車棚子一模一樣,人坐在裡頭又擋風又暖和。
另一輛車則當成敞篷的大貨車,用手指粗的鐵鏈子死死連在布棚車後面,成了個「連體大卡車」。
說來也怪,那匹先前在韁繩下誰也治服不了、尥蹶子咬人的暴烈公馬,一瞧見那頭紅黑色的汗血母馬被牽了出來,登時仰頭長嘶一聲。
牠那股子一點就著的暴脾氣瞬間消得一乾二淨,溫順得跟頭小綿羊似地,亦步亦趨地跟在母馬屁股後面。
王杰一隻手牽著這兩馬兩驢、套好了前後兩台連成串的大車,順道又在大集的死角裡,瞅見旁邊獵戶賣不掉的六條大骨架東北幫子狗崽子。
他順手甩了幾塊錢全給捎上,一股腦全碼在大馬車的車座底下。
當王杰跨在這兩匹神駒套著、後面還栓著兩頭驢、加蓋了厚布棚的古風大馬車上,一路搖晃著趕到供銷社大門口時,那場面別提多威風了!
「得兒——駕!」隨著一聲清脆炸耳的鞭響,兩台沉重的大馬車咣當咣當、氣勢洶洶地停在路邊。
等王杰趕著馬車慢悠悠走遠了,另一個蹲點的黑販子急赤白臉地跑了過來,趴在馬販子頭兒耳邊,壓低嗓門說:「老大!」
「剛得著道上的確切消息,剛才買馬那小子,那他媽是個大肥羊啊!」
「他今兒個大清早,直接整了整整十條一米五長的大細鱗鮭子王,賣給了國營大飯店!」
「聽咱裡面的內應咕噥,那小子當場就揣走了三千多塊的現大洋!」
「他身上那熱乎票子,多得能砸死個人!」
那黑販子頭兒一聽,渾身猛地打了個哆嗦,氣得臉色發青,眼珠子瞪得溜圓,當場破口大罵:「媽了個巴子的!」
「老子天天打雁,今兒個倒讓雁家雀給啄了眼!」
「俺還當是哪路懂行的老前輩呢,整了半天是個剛發了橫財的土財主!」
「操,四匹好牲口加兩輛大車才要了他兩百塊錢,這回真是虧到姥姥家去了!」
他狠狠啐了一口大粘痰,眼珠子滴溜溜一轉,死死盯著王杰屁股後面,咬牙切齒地罵道:「快!」
「趕緊去把這信兒漏給阿虎,問他想不想接這條道上的肥買賣。」
「瞅那小子趕車那架勢,肯定是奔著供銷社去大吵和、辦年貨去了!」
「你想啊,揣著三千多塊錢進供銷社,等會兒拉出來得是多大一車的硬貨?」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他嘿嘿一陣陰笑,滿眼都是貪婪的凶光:「你跟阿虎說,咱爺們兒一起動手做掉他!」
「到時候二一添作五,連錢帶貨一塊兒分。」
「那可是整整三千多塊的大盤子,咱兩家平分,一家少說也能撈到價值一千五的油水!」
「你再告訴他,這回追殺他們的快馬,還有準備拉物資的大馬車,全由老子一個人出!」
「不過,那小子身板子硬、不好惹,叫阿虎把壓箱底的火槍硬傢伙什給老子帶上!」
「嘿嘿,管他是現錢還是剛買的俏貨,這條肥魚老子今天吃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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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王杰跨在這兩匹大馬套著、後面還栓著兩頭驢、加蓋了厚布棚的古風大馬車上,威風凜凜地趕到供銷社大門口時。
此時,大哥王剛正老老實實地在供銷社熱乎乎的屋裡頭守著呢。
地上整整齊齊碼著剛置辦好的幾百斤大米麵粉,還有三十隻嘰嘰喳喳、擠成一團的老母雛。
王剛正揣著袖子等二弟,冷不丁就聽見大門外的大馬路上,傳來一陣排山倒海似的蹄子落地聲,緊接著是清脆的一聲鞭響,震得供銷社那厚木頭門框都直晃蕩。
「啥動靜啊?」王剛心裡直犯咕噥,急忙兩步趕過去,一把撩開黑棉布大厚門簾子,推開沉重的木大門,探出腦袋往外一瞧。
這一瞅,王剛整個人當場死死僵在了大門口。
只見外面雪地上,咣當一聲停下了一台霸道無比的連體大車!
跨在最前頭的,是兩匹高大威猛、渾身腱子肉、毛色在雪光下泛著奇光的大神駒;
後面還死死拴著兩頭毛色鋥亮、粗壯厚實的大馱驢。
更絕的是,車上用厚實的粗棉布支起了個大布棚,敞篷的後車用鐵鏈子緊緊連在布棚車屁股後面,瞅著又大氣又實用。
大哥王剛活了大半輩子,哪見過這等排場?
他當場被震得腦袋瓜子嗡嗡響,死死攥著黑棉布門簾子,大半個身子定在門口,連手裡抓著的糧食袋子都險些滑落到地上。
他使勁揉了揉眼,嘴唇哆嗦了半天,這才憋出一句變了調的東北大白話:「我咋呼……這、這是二杰子倒騰回來的牲口?!」
「這他媽是奔著開動物園去了吧?!」這時候,大嫂高麗春正好搬著最後一捆雜物從供銷社裡屋出來。
她一瞅自家男人跟個石雕似地死死堵在大門口、撩著門簾子一動不動,心裡納悶,便也緊走幾步跟著湊到了大門口。
她順著王剛的視線往門外大門檻子那一站、一抬眼,瞅見外面那巍峨如小山一樣的連體大車陣仗,整個人當場也死死定在了原地。
高麗春的嘴巴張得老大,直勾勾地盯著外面,喉嚨裡「呃……呃……」地卡了半天殼,連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她被這驚人的排場給徹底乾懵了,腦子裡反覆震盪著一個念頭:俺們家二杰子,這到底是去買牲口,還是把公家的運輸隊給攔路打劫了?!
昨夜睡著了今天兩章沒問題草稿已備妥修飾一下就好一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