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後。
青銅大門前,只剩下二十一個人。
五天的等待,是另一場殺戮。為了水,為了食物,為了一個安全的角落,人們互相廝殺,屍體越堆越多。
林遠、蘇茵、銀玲三人組倖存了下來。他們互相掩護,分享物資,在這個地獄般的廢墟裡勉強維持著生存。
但其他人就沒那麼幸運了。
二十一個人站在大門前,渾身是血,眼神空洞,像一群行屍走肉。
突然,青銅大門發出沉重的轟鳴聲。
門緩緩打開。
一個男人從門後走出來。
他穿著黑色的制服,臉色蒼白,眼神冰冷,嘴角掛著一絲詭異的笑容。
「呵,」他的聲音陰冷,在廢墟中迴盪,「裡面有二十個水道。」
他頓了頓,笑容更深,「至於多的一個人……就永遠留下吧。」
話音剛落,所有人都愣住了。
二十一個人。
二十個水道。
有一個人,要被淘汰。
驚悚。
驚恐。
人群瞬間爆發了。
「快!快進去!」
「讓開!」
「滾開!」
所有人爭先恐後地往青銅門擠,像瘋了一樣。有人推搡,有人拳打腳踢,還有人直接拔出武器,砍向擋路的人。
林遠的心臟狂跳。
「茵!銀玲!」他大喊,「快走!」
蘇茵抓住銀玲的手臂,用力拉著她往門裡拖。銀玲本來還想裝出掙扎的樣子,但林遠從另一側也抓住她,兩個人一起把她往裡面拽。
「放開我——」銀玲做出害怕的樣子,但身體配合著兩人的動作。
三人衝進大門。
身後,傳來慘叫聲、刀劍入肉的聲音、絕望的哭喊。
門內是一條巨大的通道。
通道兩側,是一個個水道入口,像滑水道一樣,黑洞洞的,看不見盡頭。
林遠、蘇茵、銀玲三人衝向最近的一個水道,毫不猶豫地跳了進去。
滑道很陡,速度很快。
三人在黑暗中下滑,風聲在耳邊呼嘯,什麼都看不見,只能感覺到速度越來越快。
太快了。
快得讓人無法控制。
突然,滑道開始左右搖擺,變得險惡起來。
林遠的身體撞在滑道的牆壁上,痛得他倒抽一口氣。
前方,傳來一聲慘叫。
那是另一個倖存者的聲音——他在操作失誤下,被甩出了滑道,整個人飛了出去。
林遠透過黑暗的縫隙,看見那個人落在一片針林上。
無數根尖刺刺穿了他的身體,從背部穿出,鮮血噴湧。
他變成了一隻刺蝟。
慘叫聲很快就停止了。
又是一個人。
林遠看見另一個倖存者也被甩出滑道,同樣落在針林上,同樣的下場。
「抓緊!」蘇茵在前方大喊,「別被甩出去!」
林遠咬緊牙關,雙手死死抓住滑道的邊緣,身體緊貼著滑道表面,隨著彎道搖擺。
終於,滑道開始變緩。
光亮出現在前方。
三人從滑道中滑出,重重地摔在地上。
林遠喘著氣,渾身疼痛,但至少,他還活著。
蘇茵和銀玲也爬了起來,臉色蒼白,但沒有受傷。
周圍陸續有其他人從滑道中滑出,摔在地上,痛苦地呻吟著。
林遠數了數。
包括他們三個,一共十八個人。
兩個人在滑道裡被甩出去,死在針林上。
還有一個——
砰——
遠處,傳來一聲悶響。
所有人都轉過頭,看向聲音的來源。
那是青銅大門外,那個沒能進入第二關的男人。
他是一個油膩的中年男人,臉上滿是絕望和恐懼。他拼命地拍打著青銅門,哭喊著,求饒著。
「讓我進去!求求你們!讓我進去!」
但門已經關上了。
沒有人回應他。
然後,在所有人的注視下——
他的頭顱炸開了。
沒有預兆,沒有聲音,就像之前那個瘋狂男人一樣,腦漿四濺,屍體倒在地上。
所有人都驚駭不已。
沒有人看見是誰動的手。
沒有人知道是從哪裡開的槍。
但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件事——
這不是遊戲。
這是真正的死亡遊戲。
淘汰,就等於死亡。
林遠的背後冒出冷汗。
他看著那具無頭的屍體,想像著如果剛才他慢了一步,如果他沒能進入水道——
他的頭也會炸開。
「遠……」蘇茵的聲音在顫抖,「這到底是什麼地方……」
林遠沒有回答。
因為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們必須繼續走下去。
為了活著。
為了救蘇晴。
剝奪
滑道將所有人帶到一個陰暗的空間。
這裡像是一個巨大的牢籠,四周是高聳的牆壁,天花板很低,只有幾盞昏暗的燈光照明。
地面是冰冷的水泥,空氣中瀰漫著潮濕和霉味。
十八個人站在牢籠中央,互相警惕地看著對方,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林遠注意到,他們的包袱不見了。
「我的包……」蘇茵驚呼,「水和食物都不見了!」
林遠也發現了,他們在滑下來的過程中,所有物資都消失了。
不只是他們,其他人也是一樣,每個人都失去了背包,失去了物資。
只剩下身上的衣服,和腰間的武器。
「怎麼回事?」有人大喊,「我們的東西呢?」
沒有人回答。
然後,一陣整齊的腳步聲響起。
一隊軍隊從陰影中走出來。
她們穿著黑色的制服,腰間別著槍械,臉上戴著面罩,看不見表情。
大約二十個人,訓練有素,動作整齊劃一。
她們迅速上前,包圍了這十八個倖存者。
「站好!」為首的女兵喝道,「不許動!」
有人想反抗,但立刻被槍指著頭。
「我說了,不許動!」
所有人都僵住了。
然後,女兵們開始行動。
她們粗暴地扯掉倖存者身上的東西——包袱、武器、外套、鞋子。
「等等!」有人抗議,「你們在幹什麼!」
女兵沒有回答,只是繼續她們的動作。
衣服被扯下。
褲子被剝掉。
鞋子被扔在一旁。
所有的東西,都被拿走。
包括衣服。
林遠感覺到一隻手抓住他的衣領,用力一扯。
衣服被撕開,露出他精瘦的上身。
「不——」他本能地想要反抗,但一把槍頂在他的額頭上。
「動一下,就殺了你。」女兵冷冷地說。
林遠僵住了。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衣服被剝光,褲子被扯下,最後連內褲都被拿走。
他赤裸地站在那裡,雙手本能地遮住下身,羞恥感像潮水一樣淹沒了他。
周圍,其他人也是一樣。
十八個人,全部赤裸,站在冰冷的牢籠裡。
有些人哭了,有些人憤怒地咒罵,還有些人羞恥地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
林遠用雙手遮掩著自己的身體,臉色漲紅。
他從來沒有這樣赤裸地暴露在這麼多人面前,羞恥感幾乎要把他撕碎。
他看向蘇茵。
蘇茵也赤裸著,但她的表情很平靜,甚至有些冷漠。
她沒有像其他女人一樣哭泣或尖叫,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雙手放在身側,沒有遮擋,像是早就習慣了這一切。
林遠愣住了。
這不正常。
任何正常的女孩,在這種情況下,都會羞恥、憤怒、崩潰。
但蘇茵沒有。
她只是平靜地站著,眼神空洞,像在回憶什麼。
蘇茵確實在回憶。
她記得,從她記事起,每半年,都會有都市的女兵來到望城。
她們會進入市長府,把她和妹妹蘇晴分別帶到一個房間。
然後,在眾多女兵的注視下,脫光她們的衣服。
各種角度的打量。
各種姿勢的拍照。
身高、體重、三圍、皮膚、頭髮、眼睛,每一個細節都被記錄下來。
照片會被上傳到某個她不知道的地方,由某個她不知道的人篩選。
篩選什麼?
適合成為實驗體?
適合成為新成員?
適合培養成高層?
還是像她一樣,不夠美麗,最後直接捨棄?
蘇茵不知道。
她只知道,從小到大,她已經習慣了在陌生人面前赤裸。
習慣了被打量,被評估,被當成貨物。
所以現在,這一幕對她來說,並不陌生。
只是又一次重複而已。
女兵們收走了所有東西,然後迅速退去,消失在陰影中。
十八個赤裸的人站在牢籠裡,茫然地看著周圍。
所有的物資,所有的武器,所有的衣服,都不見了。
他們一無所有。
林遠看著自己的雙手,然後看向蘇茵。
她依然平靜地站著,像一尊雕像。
而銀玲,則和大部分倖存者一樣,羞恥地蹲在地上,雙手抱著膝蓋,低著頭。
但林遠注意到,她的眼神很警惕,在觀察周圍的一切。
她不像表面上那麼害怕。
林遠的目光在銀玲身上停留了片刻,眼神微微閃爍。
他想起了這幾天和銀玲的相處。
她看起來很弱小,很無助,總是躲在他和蘇茵身後,遇到危險就會尖叫,遇到屍體就會嘔吐。
但仔細想想——
那天在廢墟裡,她一個人,帶著那麼多物資,卻沒有被搶奪,沒有被殺死。
其他人都在互相廝殺,為了一瓶水就能拼命,但沒有人敢動她。
為什麼?
因為她看起來弱小?
不對。
在登天之路裡,越是弱小的人,越容易成為目標。
那為什麼她能活到現在?
還有,她答應和他們結盟的時候,雖然表面上害怕,但眼神裡有一瞬間的遲疑,像是在考慮什麼。
那不是害怕的眼神。
那是在計算。
林遠的腦海中閃過無數個念頭。
銀玲加入他們的目的是什麼?
純粹只是為了繼續隱藏自己?
還是有別的目的?
她到底是誰?
但林遠沒有說出來。
現在不是時候。
他們還需要彼此。
而且,就算銀玲有秘密,只要她沒有傷害他們,那就先這樣吧。
至少,多一個人,總比少一個人好。
林遠的目光又落在蘇茵身上。
她依然平靜地站著,赤裸的身體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蒼白而脆弱。
但她的眼神,卻透露出某種他看不懂的東西。
那種被當成物品、被當成所有物的感覺,林遠能隱約感受到。
他自己也曾經被當成牲口一樣對待——在農田裡,在工頭面前,在那些有錢人眼裡,他只是一個工具,一個可以隨意使喚、隨意丟棄的東西。
蘇茵大概也有類似的感覺。
但又不太一樣。
她的那種平靜,不是麻木,而是某種更深層的東西。
像是……習慣。
從小就習慣了被這樣對待。
林遠突然想起,蘇茵是市長千金。
市長在望城有權有勢,但在都市面前,只是一個小人物。
那些都市來的女兵,會對市長的女兒做什麼?
林遠不敢想。
他只知道,蘇茵經歷過的東西,遠比他想像的更黑暗。
那種被當成物品、被當成所有物的本質,蘇茵和銀玲其實差不了多少。
但又不一樣。
銀玲是真正的、完全的凌淵的所有物。
只是這些,林遠看不出來。他只能感受到表面的相似,卻無法理解背後真正的差異。
但這些,林遠都沒有說出來。
他只是默默地站在那裡,雙手遮掩著自己的身體,等待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周圍的人也漸漸安靜下來。
哭泣聲停止了,咒罵聲也消失了。
所有人都意識到——
憤怒和羞恥,在這裡沒有用。
他們只能接受。
接受這一切。
接受自己變成了一無所有的囚徒。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