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京城,將軍府。
當金烏烈踩著滿地金色的落葉,肩扛大銅烈焰重弓踏入府門時,他那一頭如烈陽般刺眼的金色長髮,與這戒備森嚴、黑甲如林的環境顯得格格不入。
「大將軍,人帶到了。」密使低頭復命。
撼天嶽正坐在花園的涼亭內,手裡端著一盞清茶,目光深沈地看著走來的金烏烈。
「金烏烈,這京城的繁華,可還入得了你這獵人的眼?」撼天嶽放下茶盞,語氣中帶著一種上位者的招攬感。
金烏烈大大咧咧地坐在石凳上,隨手抓起案上一顆葡萄丟進嘴裡,冷笑道:「城夠大,脂粉味也夠重,就是規矩太多,悶得老子心慌。大將軍,你許給我的『鎮北先鋒』,不會只是讓我在這院子裡當看家犬吧?」
「規矩是定給庸人的。」撼天嶽哈哈大笑,眼底卻閃過一抹算計,「你在府內暫且以『客卿』身分待著。等起義之日,便是你建功立業之時。到那時,雪柔……自然也會是你的。」
金烏烈舔了舔嘴唇,眼中燃起一抹暴戾的渴望:「好,老子就信你這一次。若是到時候見不到人,本王這張重弓,射的可就不是敵人了。」
......
數日後的深夜,將軍府內更籌已過三巡。
金烏烈在廂房內待得煩躁,體內那股純陽真氣讓他無法在安逸中入眠。他披上一件坎肩,獨自一人在府邸中閒逛。名為消食,實則是獵人的直覺讓他想探探這將軍府的底細。
走著走著,他來到府邸西北角的一處偏僻小院。這裡枯木環繞,腳下的石板路竟透著一股透骨的寒氣。
「嗯?」
金烏烈停下腳步,敏銳地察覺到前方的空氣中流動著一股不尋常的壓迫感。在那幽暗的走廊盡頭,數十名身披重甲、甚至連面部都遮擋在金屬面具下的精銳士兵,正死死守住一座通往地底的入口。
「重兵把守……這地牢裡關的是什麼寶貝?」金烏烈自言自語,嘴角勾起一抹危險的弧度。
他雖然名義上是客卿,但這群士兵顯然不打算放行。金烏烈也不廢話,從懷中掏出一錠沈甸甸的金子,在那守衛隊長面前晃了晃,隨後露出一個森然的笑容:
「兄弟,老子是將軍請來的貴客。裡面的味兒太沖,我就進去瞧瞧熱鬧,絕不讓你們為難。」
守衛隊長看了看金子的成色,又看了看金烏烈那隨時可能暴起傷人的恐怖身形,終究是沈默地側開了身子,推開了沉重的玄鐵大門。
......
地牢內,陰暗潮濕,石壁上滲著不明的液體。
金烏烈順著旋轉石階一路向下,耳邊傳來一陣陣細微且清脆的金屬摩擦聲。
「叮……鈴……」
走到牢房盡頭,金烏烈看清了那被囚禁在中央的人。那人呈大字型被四根粗壯的寒鐵鎖鏈死死縛在半空,身上那件黑紅相間的忍裝已被鮮血染成了一種乾涸的暗紫,露出大片布滿傷痕、卻依舊透著陰柔美感的肌膚。
他那一頭黑中帶紅的長髮凌亂地披散著,遮住了大半張臉,唯有那露出的半張臉龐上,繪著極其妖異的忍者花紋。
金烏烈眼角餘光還瞥見了地牢角落裡堆放著的一攤雜物。那是從他身上強行搜刮下來、隨意丟棄在汙水裡的凶器。
最顯眼的是幾枚造型詭異的多刃飛鏢。這些飛鏢並非中原常見的星形或柳葉形,而是通體呈現出一種病態的烏黑色,邊緣被打磨得薄如蟬翼,呈現出扭曲的螺旋放射狀,宛如一朵朵在暗夜中枯萎的鋼鐵蓮花,又像是某種深海巨獸的利齒。
金烏烈走近,伸出粗厚的手指挑起對方的下巴。
那人緩緩睜開眼,那是一雙如毒蛇般冰冷、且帶著極度殘虐氣息的眸子。即便身陷囹圄,那股子陰鷙的殺氣依舊未曾消散。
「東瀛人?」金烏烈挑了挑眉,饒有興致地看著這個像鬼魅般的男子。
他正是東瀛風魔一族的殘黨——伏藏。
「中原……獵人?」伏藏聲音沙啞,操著一口生澀的中原話,嘴角露出一抹輕蔑且殘忍的笑,「撼天嶽……果然只會找你們這些……野獸合作。」
「你這小老鼠,骨頭倒是挺硬。」金烏烈看著伏藏身上那些慘烈的刑求痕跡,冷哼一聲,「說說看,大將軍把你這異鄉客關在這兒,究竟是想問出什麼祕密?」
伏藏看著金烏烈,眼中閃過一抹詭譎的光芒,他舔了舔唇邊的血跡,語氣陰冷得如地獄歸來:
「我們東瀛想要……一塊玉碎片。而我……在等一個……能把這地牢……變成墳場的人。」
伏藏的聲音嘶啞而破碎,卻像是一條冰涼的毒蛇,順著金烏烈的腳踝一路爬上了脊樑。
金烏烈看著眼前這名渾身浴血卻眼神陰鷙的忍者,並沒有被那股殺氣嚇退,反而發出一聲充滿野性的低笑。他索性在那潮濕的地板上坐了下來,隨手撥弄了一下腰間的大銅烈焰重弓,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閃爍。
「那我倒是想知道,你怎麼會被關在這種暗無天日的地方?」金烏烈語帶嘲弄,卻又透著一絲認真。
伏藏微微仰頭,寒鐵鎖鏈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撼天嶽……比你想像的要陰險。」伏藏舔了舔唇邊的乾血,露出一個森冷的笑,「我潛入府邸盜取情報,卻沒想到……他身邊竟然養著一群連氣息都沒有的影衛。我殺了三十人,卻在最後一刻……被他用那柄重刀生生砸昏。」
金烏烈眼神一凝。能殺三十名將軍府精銳後才落敗,這東瀛人的實力果然不容小覷。
「他沒殺你的原因是什麼?」
「嘿……他想利用我們風魔一族的煙遁術吧…...」伏藏死死盯著金烏烈,「你呢?穿著這身客卿的皮,卻深更半夜逛地牢……你這頭金毛獅子,看來也不是什麼忠心的家犬啊。」
這話戳中了金烏烈的心窩。他冷笑一聲,猛地站起身,一股狂暴的純陽真氣在他周身激盪,震得牢房內的刑具乒乓作響。
「忠心?老子這輩子只對金子和美人忠心。」金烏烈湊近伏藏,壓低聲音,語氣中帶著一種病態的共鳴,「撼天嶽想當神人,想把老子當成他擋箭的盾牌……老子若是不反咬他一口,豈不是對不起這身瘋骨頭?」
兩人在這幽暗的地牢中對視。
那一瞬間,空氣中似乎達成了一種詭譎的默契。這是一場野獸與野獸之間的靈魂嗅探——他們都看見了對方眼底那種「假裝被馴服」的偽裝,以及隱藏在利齒之後、隨時準備撕碎主人咽喉的瘋狂。
「你想逃出去搞事,我想拿到那個女人, 金子和大周江山。」金烏烈伸出厚掌,指尖輕輕彈了彈那粗壯的寒鐵鎖鏈,「你有暗殺術和煙遁術,我有足以射穿這將軍府的箭。」
伏藏看著金烏烈那雙充滿掠奪欲望的雙眼,眼底的毒芒閃爍,最終化作一抹殘忍的笑意。
「合作……可以。」伏藏緩緩吐出一口濁氣,「但我要……撼天嶽的人頭,掛在東瀛的船頭。」
「成交。」金烏烈獰笑一聲,「不遠的未來, 這將軍府便變成你說的……墳場之時。」
兩隻假裝被豢養的猛獸,在地牢的陰影中正式結成了最危險的盟約。而此時正在花園中籌謀大業的撼天嶽,還渾然不知,他引以為傲的兩大殺器,已然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磨尖了反噬的獠牙。
......
金烏烈踏出那陰冷的地牢,胸中積壓的燥熱讓他迫切需要發洩。他身形一縱,宛如一隻巨大的金色大雕,無聲無息地掠上了將軍府高聳的琉璃屋脊。
夜風如刀,吹亂了他那一頭狂放的金髮。他站在高處,居高臨下地俯瞰著這座充滿陰謀的府邸。遠處,那一座被列為禁地的黑塔在月色下顯得格外孤絕、冷硬。
忽然,金烏烈那雙銳利如鷹的瞳孔猛地一縮。
在黑塔附近的露台上,兩道人影正相依而立。儘管隔著百丈距離,金烏烈依然一眼就認出了那個纖弱、如雪般的身影——應雪柔。
那是他日思夜想、想要親手揉碎的獵物。
然而此刻, 雪柔卻正被另一雙手緊緊環抱著。撼天嶽正低著頭,那副偽善且沈穩的模樣,正伏在雪柔耳邊低語著什麼,大手甚至還親暱地撫摸著那件雪白的狐裘。
「咯吱——!」
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自金烏烈掌心傳來。他死死攥著腰間的大銅烈焰重弓,指節因為極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撼天嶽……你這老狐狸……」金烏烈從齒縫中擠出這幾個字,眼底的純陽火光幾乎要噴湧而出。
他心中的暴戾與妒火在那一瞬間被徹底點燃。撼天嶽明明告訴他,雪柔在聖上的監視下被嚴密看管,暫時動不得。可現在,這老東西竟然揹著自己,在月下「呵護」著本該屬於他的玩物!
金烏烈猛地踏前一步,半個身子已經探出了屋簷,背上的重弓已然握在了手中。他想現在就跳下去,一箭射穿撼天嶽那顆虛偽的心臟,然後把那個小丫頭扛回塞外。
就在他即將暴起發難的剎那,他的動作突兀地僵住了。
「冷靜點……金烏烈……」他喘著粗氣,在心底瘋狂地壓抑著那股衝動。他低頭看著自己顫抖的手,自言自語道,「現在衝下去,代價不少……但如果你忍下來……」
他望向黑塔深處,想起伏藏的合作契約。
「等到這局棋翻開的那天……老子拿到的,就不止是這隻兔子,還有這整座江山,和撼天嶽那顆血淋淋的人頭。」
金烏烈死死盯著遠處那依偎在一起的兩道人影,眼神中閃爍著野獸般的忍耐與殘忍。他緩緩退回陰影中,手中的大弓發出最後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
這一夜,獵人的箭沒有發出,但那股被強行壓下的殺機,已然將這座將軍府,徹底拉入了毀滅的倒計時。
......
翌日,冬日的晨曦略顯蒼白,將軍府內的積雪被掃得乾乾淨淨,卻透著一股肅殺的冷意。
大廳內,撼天嶽正伏案閱覽軍報,那一身玄色長袍襯得他如同一尊沈穩的鐵塔。金烏烈大步跨入,那一頭燦爛的金髮在陽光下依舊張揚,但他眼底卻壓抑著一抹深沈的幽暗。
昨夜目睹的一幕——雪柔在撼天嶽懷中的溫存,像一根毒刺扎在他的神經上。但他此刻卻露出一副粗獷且混不吝的笑容,自顧自地拉過一張椅子坐下,隨手將重弓往案几上一靠,發出沈悶的聲響。
「將軍,昨晚老子睡不著,在你這大園子裡逛了逛。」金烏烈直視撼天嶽,毫不避諱地開口,「順手進了你那地牢,瞧見個有意思的小玩意兒。」
撼天嶽停下手下的筆,緩緩抬起頭,那雙如猛虎般的眼睛古井無波,語氣平淡得讓人心驚:「哦?金客卿對本將軍的地牢感興趣?」
「老子對那地牢沒興趣,老子是對裡面那個東瀛忍者感興趣。」金烏烈舔了舔嘴唇,眼神中透出一抹獵人見到好犬時的貪婪,「實話跟你說吧,將軍。你要老子去射穿那位天子的腦袋,老子這張弓沒問題,但老子這體格太大,進出皇宮太過招眼。那個伏藏,對我有用。我需要一個會潛行的幫手,替我探路、抹哨。」
他湊近撼天嶽,壓低聲音,帶著一股野獸般的狠勁:「把這小老鼠給我,我保證,下次聖上出巡之日,就是大周易主之時。」
大殿內陷入了短暫的死寂。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織,這是一場關於信任與利用的終極試探。
撼天嶽沈默了良久,隨即發出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他站起身,走到金烏烈身前,那股上位者的威壓排山倒海般襲來。
「金烏烈,你果然是個天生的獵人,懂得如何挑選最鋒利的箭。」撼天嶽拍了拍金烏烈的肩膀,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威脅,「人,我可以給你。但本將軍得提醒你一句,伏藏的四經八脈已被我用『截脈手』死死鎖住,他現在只剩五成功力。」
撼天嶽湊近金烏烈的耳畔,那雙金白的瞳孔中閃爍著殘酷的冷芒:
「本將能把這頭狼交給你牽著,是因為本將手裡握著韁繩。你若敢生出半點二心……本將保證,那天之前,讓你們兩個一起化作這地下的肥料。」
金烏烈感受著肩膀上那隻手傳來的巨力,心中冷哼一聲,臉上卻綻放出一個狂野的笑容:
「將軍放心,老子只認錢和命。只要你的承諾兌現,這韁繩……你儘管握著。」
「好!帶他走吧。」撼天嶽揮了揮手。
金烏烈拎起重弓,轉身走出大殿。在背對撼天嶽的那一瞬,他眼中的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比北戎狼王還要冷酷的決絕。
暗手?鎖命? 他在心中冷笑。得到伏藏那小老鼠的煙遁術,等他自己拿到了玉碎片和雪柔,這將軍府的韁繩,怕是只能用來勒死撼天嶽自己了。
兩位大男人的第一次正式博弈,在這一場帶著枷鎖的交易中,落下了各懷鬼胎的帷幕。
......
金烏烈手持那枚泛著冷光的將軍令,再次踏入了那座陰冷潮濕的地牢。守衛們見令如見將軍本人,沈默地退到兩側,推開了最深處那扇厚重的鐵門。
「哐當——!」
寒鐵鎖鏈被粗暴地扯斷,發出刺耳的尖鳴。伏藏那具布滿傷痕的身軀失去了支撐,踉蹌著向前栽倒,被金烏烈那雙如鋼鐵般的大手穩穩扶住。
「從今天起,你這條命,暫時歸老子管了。」金烏烈低頭看著懷中氣息微弱的忍者,語氣粗獷。
伏藏吃力地抬起頭,那雙毒蛇般的眸子死死盯著金烏烈,嘴角扯出一抹嘲弄的弧度。他能感覺到體內四經八脈那種被生生鎖死的滯澀感,只要他試圖運功,經脈便會傳來陣陣如火燒般的劇痛。
「嘿……不過是換了……另一個主人而已。」伏藏沙啞地說著,卻任由金烏烈將他提進了安排好的密室。
……
將軍府偏僻的廂房內,門窗緊閉。
金烏烈隨手將伏藏丟在椅子上,自己則橫坐在桌案上,手裡把玩著伏藏一枚鋒利的烈風旋刃,那是他剛才從地牢雜物堆裡撿回來的。
伏藏這份「自由」是有代價的。撼天嶽的截脈手像是一道無形的枷鎖,時刻提醒著他們誰才是真正的獵食者。但在那層假裝合作的皮殼下,兩隻野獸的氣息開始在狹小的空間內瘋狂碰撞。
「談談吧,小老鼠。」金烏烈開門見山,眼底閃過一抹銳利的精光,「你冒死潛入將軍府,絕對不只是為了那點口頭情報。你背後的東瀛人,胃口到底有多大?」
伏藏靠在椅背上,任由長髮遮住那半張帶花紋的臉,語氣陰冷得不帶一絲起伏:
「龍脈……是神靈的恩賜。我們東瀛……只要一塊玉碎片。拿到它,我帶回國,風魔一族便能重新崛起。其餘的……不管是這大周的江山,還是那龍穴裡的氣,都歸你。」
「一塊玉碎片?」金烏烈挑了挑眉,發出一聲暴戾的低笑,「你這胃口不少。不過,你最好記住你說的話。」
他猛地跨步上前,魁梧的身軀將伏藏整個人籠罩在陰影中,那一頭金髮在那昏暗的燈火下顯得格外兇狂:
「玉碎片你們各憑本事,但那個女人——應雪柔,還有這大周即將易主的領地,通通都是老子的。你和你背後的東瀛鬼子,連一根指頭都不準碰。」
伏藏聽著金烏烈那充滿霸道與佔有欲的宣言,喉間發出一陣怪異且刺耳的笑聲。他伸出那隻蒼白、指縫間隱約可見暗器繭的手,對上了金烏烈那隻布滿老繭的厚掌。
「成交。」
「啪!」
兩隻手在空中重重地擊在了一起。
在那清脆的擊掌聲中,兩人的目光交織,皆在對方的瞳孔深處看見了一抹狡詐且殘忍的冷笑。
金烏烈心想:等事成後,老子第一件事就是射穿你這小老鼠的腦袋,一片玉碎片都不會讓你帶走。
伏藏則在心裡獰笑:蠢貨,等我拿到了那塊玉碎片,這整座將軍府,都會成為你的祭壇。
兩隻假裝被馴服的野獸,在這將軍府的深處,正式結成了這世間最不穩定、也最致命的同盟。而此時在大廳中穩坐如山的撼天嶽,還在期待著這兩柄利刃能為他開疆擴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