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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香血劫》80. (神交) 雪落紫焚,斷情之選
驛站外的雨勢愈發狂暴,雷鳴在雲層深處悶響,像是上天對這場同室操戈的悲劇發出的沉重嘆息。

廂房內,那盞微弱的油燈終於支撐不住,「噗」地一聲徹底熄滅。黑暗中,唯有獨孤紫宸周身暴走的紫色氣勁,與獨孤挽雪指尖殘留的微弱白芒,交織出一種令人窒息的慘淡光影。

「咔——」

一聲清脆的金屬機關聲響起,獨孤紫宸手中的「銀骨星河」扇猛然張開。每一根精鋼扇骨都透出森冷的寒光,那是足以切開神兵、戮人神魂的戾火劍氣。

他顫抖著手,將扇鋒直指石床上那道氣若游絲的白影,語氣中不帶一絲溫度,卻藏著毀天滅地的瘋狂:

「雪柔,過來。到吾身邊來。」

那是命令,也是最後的通牒。紫宸那雙充血的鳳眼死死鎖定在雪柔身上,他在等,等一個能讓他這顆卑微到泥土裡的心,重新找回一點尊嚴的答案。

雪柔跪在冰冷的地板上,輕紗下的嬌軀在寒風中瑟瑟發抖。她緩緩抬頭,看著眼前這名守護了她許久、卻也囚禁了她許久的男子。此時的紫宸,臉色慘白如厲鬼,眼中滿是被背叛後的暴戾與脆弱。

隨即,她轉過身,看向身後。

挽雪那頭如銀河般的長髮,在此刻顯得如此枯槁。他那雙滲出血淚的雙目緊閉著,周身神識正在飛速消散,就像是一座正在崩塌的雪山。他是為了從魔首手中奪回她,才落得這般神明隕落的下場。

在這一刻,對自由的渴望、對強權的恐懼,統統在雪柔的心中退去,唯餘下那一抹沉重得讓她無法呼吸的負罪感。

「七爺……」

雪柔低聲呢喃,聲音雖然細微,卻透著一股破釜沉舟的決絕。

在紫宸不可置信的目光中,雪柔並沒有走向他那雙伸出的手,而是拖著虛弱的身體,緩緩地、一寸寸地挪動到了挽雪的身前。

她張開雙臂,用自己纖細單薄的身軀,死死地擋住了那一柄閃爍著紫芒的銀骨扇。

「雪柔!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紫宸發出一聲受傷野獸般的低吼,扇鋒在雪柔眉心前半寸處猛然停住,氣勁劃破了她的額頭,流下一道鮮紅。

「我知道。」

雪柔跪得筆直,任由淚水在臉上肆意橫流,她看著紫宸,語氣中滿是悲涼的清醒:

「七爺,你救過我,憐過我……這份恩怨,雪柔認了。可三爺他……他本不該捲入這場骯髒的血劫。他是為了救我,為了成全雲非,才把自己折在這裡的……」

她深吸一口氣,將頭重重地叩在了紫宸腳前的石板上,發出砰然一聲悶響。

「我欠三爺的,這輩子都還不清。若是七爺一定要殺人方能平息心中之恨……那便請,先殺了雪柔吧。」

石室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唯餘窗外的雨聲,一聲聲拍打著人心。

紫宸看著跪在三哥身前、甘願為他赴死的女子,手中的銀骨扇劇烈顫抖。他原以為自己奪回了她的身體,便能奪回她的神魂,卻沒想到,在這一刻,他輸得一敗塗地——輸給了他最敬畏的三哥,也輸給了這朵他親手灌溉、卻始終不肯為他綻放的紅梅。

「還不清……你竟然說你還不清……」

紫宸慘笑一聲,紫眸中的紅光在那一瞬間暗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灰敗與絕望。

「鏗——!」

一聲刺耳的金屬合攏聲,在死寂的廂房內顯得格外驚心。獨孤紫宸猛地收起手中的「銀骨星河」扇,那原本足以裂石分金的戾火劍氣,在這一瞬間盡數熄滅,只餘下扇骨撞擊出的冷冽餘音。

他看著跪在地上、死死護住三哥的雪柔,看著她那截雪白頸項上刺目的紅痕,又看向石床上那個為了所謂的「道」而將靈魂燃盡的兄長。

「哈哈哈……哈哈哈哈!」

紫宸突然仰天大笑,那笑聲不再是往日的狂傲與玩世不恭,而是充滿了一種如困獸絕境、如神靈墮落般的瘋狂與絕望。笑聲在狹窄的石室內迴盪,震得窗櫺上的雨水紛紛碎裂,聽得雪柔心驚膽戰。

這就是背叛。 不是來自敵人的利刃,而是來自至親的「慈悲」,與摯愛的「捨棄」。

在那一聲聲慘烈的笑聲中,紫宸感覺到自己胸口那道剛癒合不久的傷口,正連帶著他最後一點屬於「人」的溫情,被生生撕裂、絞碎,化作了一片荒蕪的焦土。

「好……很好。」

笑聲戛然而止。紫宸緩緩垂下手,那雙紫色的眼眸在此刻徹底沉淪進了無邊的黑暗,再也泛不起半點波瀾。他看著雪柔,眼神冰冷得像是在看一個徹底死掉的物件:

「應雪柔,吾曾以為這世間唯一能讓吾低頭的,只有你。卻沒想到,你竟用這條命,教予了吾什麼叫作『一文不值』。」

他緩緩轉過身,白髮凌亂地披散在肩頭,紫衣在穿堂而過的冷風中獵獵作響。他沒有再看挽雪一眼,也沒有再看那跪在地上的紅梅。

「既然你們都選擇了背叛吾……」

紫宸邁開步子,每一步都踏在血泊與雨水中,每一步都彷彿在與過去的那個自己斷絕最後的聯繫:

「從今日起……獨孤紫宸,再無兄弟,亦無愛人。這世間的恩、情、義,統統給吾——入地獄去吧!」

他的聲音在漆黑的雨夜中緩緩散開,帶著一股足以凍結江山的孤絕。

紫宸沒有回頭,他的身影迅速沒入了驛站外那漫天席捲的寒雨之中。雨水沖刷著他身上的紫衣,卻沖不掉他靈魂深處那抹被徹底染黑的戾氣。

廂房內,只剩下雪柔癱軟在地,看著那扇在大風中搖搖欲墜的空門。她知道,那個曾經雖然霸道卻尚存溫度的獨孤紫宸,在這一晚徹底死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比魔尊更冷、比修羅更狠的,這世間最孤獨的權力野獸。

雨聲依舊,卻再也沒有人,能為這朵殘梅遮擋這夜的風霜。

......

驛站的長夜,在紫宸離去後的死寂中,顯得愈發漫長。窗外的雨聲漸漸由狂暴轉為纏綿的低泣,雨滴順著破舊的屋簷落下,在青石板上砸出一聲聲破碎的迴響。

廂房內,原本充斥著的暴戾紫芒早已散去,只剩下淡淡的血腥味與那股經久不散的冷冽藥香。

雪柔跪在石床邊,她的臉頰上還帶著被紫宸劍氣劃出的紅痕,手掌因剛才死命推拒而隱隱作痛。她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內心的惶恐與悲涼,轉過身,看向床榻上那道如殘雪般枯萎的身影。

挽雪雙目流出的血淚已經乾涸,在他清絕如玉的面容上留下兩道驚心動魄的紅痕。他整個人陷在被褥中,氣息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那一頭曾讓世人戰慄的銀絲,此時頹然地散落在枕邊。

「三爺……」

雪柔低聲喚著,聲音裡帶著一絲劫後餘生的顫抖。她打來一盆清涼的井水,跪在床頭,小心翼翼地擰乾絲絹,一點點地擦拭著挽雪臉上的血汙。

她的動作極輕,彷彿手中捧著的是一件隨時會隨風而逝的琉璃。

當溫熱的指尖隔著濕潤的絲絹,輕輕觸碰到挽雪那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的肌膚時,這位閉關甲子、早已修成「無我」之境的劍神,身軀竟微微顫動了一下。

「別怕……雪柔在這。」她呢喃著,像是在安慰一個受傷的孩子。

她解開挽雪被鮮血浸透的白衣,看著他胸口那道因強行催動禁招而裂開的創口,淚水再次模糊了視線。她屏住呼吸,用指尖蘸取微涼的藥膏,在那血肉模糊的傷口上緩緩塗抹。

每一寸肌膚的觸碰,都像是一場最安靜的告解。

「為什麼……要為我做到這一步?」雪柔低著頭,長髮垂落在挽雪的頸側,帶起一陣淡淡的、帶著體溫的紅梅冷香。

挽雪在那陣陣香氣中,緩緩睜開了那雙依舊空洞、水晶帶遮掩的眼眸。他能感覺到,在那無邊無際的黑暗荒原中,正有一抹溫暖且柔軟的微光,正不顧一切地向他靠近。

「你……本不該承載這些。」挽雪的聲音嘶啞而空靈,像是在極遠的地方傳來。

「可我已經承載了。」雪柔止住哭聲,她捧起挽雪的一隻手,貼在自己的臉頰上。那隻手曾握過這世間最快的劍,此刻卻瘦削得只剩下嶙峋的骨節,「三爺,若這世間註定要毀滅,雪柔只想在那之前……能為您這抹白雪,守住最後一點人世的熱度。」

她俯下身,輕輕地、虔誠地在挽雪那佈滿冷汗的額頭上印下一吻。

那一瞬,挽雪的世界崩塌了。

他修煉了一輩子的「無形劍意」,在此刻竟如遇到春日的殘冰,大片大片地消融。在那漆黑且寂滅的神識海深處,一股名為「情慾」的荒草,正順著那抹紅梅香氣,瘋狂地向上攀爬,纏繞住了他的每一根神經。

他感覺到了。 感覺到了少女肌膚的細膩,感覺到了她淚水的滾燙,更感覺到了自己體內那股沉睡了半甲子的、身為男人的欲望,正隨著那抹溫柔的照料,一點點地復甦。

他那隻微涼的手,原本只是被動地貼在她的臉頰,此刻卻突然有了自己的意識一般,指尖微微收攏,摩娑著她耳後的柔嫩。

守護嗎?

在那一聲聲溫柔的呼喚中,在這一場跨越了神性與凡塵的照料下,挽雪第一次意識到,他之所以從那座石室裡走出來,不是為了救這天下,也不是為了救那天劍庭。

而是成為眼前這朵帶血紅梅的救贖。

那股原本清冷如古雪的劍意,在此刻竟染上了一層暗紅色的執念。他看著「眼前」那抹虛幻的剪影,內心深處發出了一聲連神明都要戰慄的低吼:

吾想……想把這抹紅梅,帶進吾這寂滅的冰雪世界,讓她再也無法看向別人,哪怕是紫宸,哪怕是雲非。

廂房內,藥草的苦澀與冷冽的雪氣交織成一種奇異的氛圍。挽雪靜靜地靠在床頭,那條近乎透明的水晶眼帶依然繫在雙目上,遮住了那雙滲出血淚的眼,卻遮不住他周身那股正一點一滴崩解的清冷。

雪柔跪在床邊,指尖還殘留著為他擦拭血跡的濕意。

「三爺……」她輕聲呢喃,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挽雪沒有睜眼,卻緩緩伸出了那隻修長、骨節分明的手,精準地捉住了雪柔微涼的指尖。他的手依舊很冷,像是不化的古雪,但在此刻,那股冰冷中竟滲透出一種令人心驚的渴求。

「雪柔……入吾的世界來。」

他的聲音空靈得近乎虛幻,隨著話音落下,原本寂靜的室內突然盪開了一層肉眼難見的漣漪。那是他修煉的「無形劍意」,在此刻不再是殺人的利刃,而化作了一道溫柔且蠻橫的繭,將雪柔整個人無聲無息地纏繞、包裹。

雪柔感到一陣沒由來的眩暈。她彷彿看見了漫天的大雪自屋頂落下,將這破舊的驛站化作了一片純白、寂靜、唯有她與挽雪兩人的禁地。在那股劍意的牽引下,她不由自主地傾身向前,跌入了那個帶著藥香味的懷抱。

挽雪低頭,隔著那條冰冷的水晶眼帶,他那微涼的唇準確地尋到了雪柔的唇瓣。

這一場交歡,寂靜得可怕,卻又瘋狂得讓人戰慄。

沒有紫宸那種如火般的暴戾,也沒有藺雲非那種如霞般的熱烈。挽雪的動作是緩慢且精準的,他的每一寸觸碰都帶著一種神明墮落凡塵後的病態執著。雪柔能聞到他身上那股為了救她而滲出的、苦澀的藥血味,更能感覺到他肌膚下那股透著寒氣的劍意,正一寸寸地掠奪著她的體溫。

「唔……」

雪柔仰起頭,感受著那股如冰雪消融般的快感在體內炸裂。挽雪的長髮如銀絲般纏繞在她的指縫間,那種神性崩壞帶來的禁忌感,像是一劑最強烈的麻藥,讓她在那極端的快意中,暫時忘卻了紫宸決裂離去時的痛楚,也忘卻了江清鶴那碎裂的笑靨。

在這一刻,她不再是祭品,也不再是紅梅。她只是這尊「神」在隕落前,唯一想要帶入地獄的陪葬。

挽雪死死地扣住雪柔的纖腰,將她整個人按進自己的骨血深處。他能感覺到這具溫熱的身軀正在治癒他崩潰的神識,那種活生生的人間情慾,比任何道門心法都要來得真切。

他在她的耳邊低聲喘息,每一口熱氣都帶著破碎的劍意:

「就這樣……留在這兒……誰也尋不到你……」

獨孤挽雪的聲音沙啞得如同被寒風撕碎的綢緞,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溫柔。

他那隻微涼、指節分明的手掌,猛地扣住了雪柔的腦後,五指深深陷入她如瀑的黑髮中,強行將兩人的距離拉近至毫釐之間。在那歪斜的水晶眼帶之下,他那雙本應空靈寂滅的眼睫顫抖著,混合著藥味與雪氣的呼吸,毫無章法地噴灑在雪柔那張慘白卻因情動而泛起微紅的臉龐上。

下一瞬,挽雪猛地俯下頭,在那搖曳的燭影與冰冷的雨聲中,狠狠地封住了雪柔的唇。

這不是紫宸那種帶著掠奪與征服的狂吻,也不是藺雲非那種試探與憐惜的糾纏。挽雪的吻,冷得像是一塊萬年不化的寒冰,卻又帶著一種想要將靈魂生生燃盡的絕望。

雪柔驚呼一聲,唇齒間瞬間溢滿了那股苦澀、濃郁且帶著腥甜的藥血味。那是挽雪體內崩裂的命元,是他為了這場跨越神凡的慾望而付出的代價。

「三爺……唔……」

雪柔想要呼喊,卻被那股如冰原風暴般的氣息生生堵回了喉間。挽雪的舌尖帶著刺骨的寒意與不容置疑的霸道,在她的齒間瘋狂掠奪。他像是一個在黑暗荒原中跋涉了多年的旅人,終於尋到了那一抹能讓他停下腳步的、帶著體溫的紅梅香氣。

「雪柔……」

挽雪呢喃著她的名字,吻得愈發深沈、愈發失控。他修長的手指順著雪柔的脊椎一寸寸向下,每一次按壓都帶著「無形劍意」的顫動,彷彿要在這具溫熱的身體裡,刻下他挽雪永生永世都無法抹去的烙印。

在那一刻,雪柔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毀滅性的安寧。

她不再去想紫宸那決絕離去的背影,也不再去想這世間紛亂的血劫。她只是死死地勾住挽雪的頸項,任由那股帶著藥香與雪味的瘋狂將她徹底淹沒。

劍神墮落,紅梅泣血。 這一夜,驛站的殘燈見證了這世間最乾淨的一抹白,是如何在欲望的泥潭中,綻放出最為悽美的、帶血的花朵。

激情過後,原本如狂風過境般的無形劍意漸漸平息,在那狹窄的廂房內化作了一層薄如蟬翼的氣繭,將外頭的風雨聲徹底隔絕。

藥草的苦澀與冷冽的雪氣在交織中沉澱下來。挽雪伸出那隻修長且布滿劍繭的手,指尖微微顫抖,卻極其溫柔地將雪柔臉頰上被汗水與淚水浸濕的亂髮撥至耳後。

他的動作很慢,帶著一種如獲至寶的、近乎虔誠的屏息。

那條透明的水晶眼帶雖然在那一場激烈的拉扯中略微歪斜,卻依舊牢牢地縛在他深邃的眉目之間。它依舊冰冷、剔透,在那微弱的餘光下折射出寂滅的光澤,如同一道最後的禁咒,死死封存著其下足以毀天滅地的「毀滅」。

雪柔蜷縮在他那依舊帶著寒意的胸膛上,聽著他胸腔內那一聲聲微弱、卻因為她而重新燃起生機的心跳。她的雙手無意識地揪著他殘破的白衣,在那藥香與雪味的包裹下,她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自毀的安寧。

窗外的雨,終於停了。

驛站的深夜重歸寂靜,唯餘下這兩道破碎的靈魂,在這場神性塌陷的廢墟中,相擁而眠。在這短暫的、偷來的夢境裡,沒有龍脈,沒有背叛,也沒有那即將到來的血色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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