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時分,黑楠木馬車在鋪了寒霜的石板路上行駛得極其平穩。
車內乾冷,一盞微弱的油燈在角落裡隨著車身晃動,將兩道人影拉得忽長忽短。
顧雲初整個人被極大、極厚重的玄青色細氈大氅從頭到腳裹成一團,身量整整矮了對面的裴琰一頭有餘。
大氅邊緣那一圈防風的黑狐絨柔順地貼在她耳廓旁,擋去了車窗外漏進來的冷風。
裴琰一身月白細布便服斜靠在榻上,目光掠過她手腕上那道泛著充血指印痕跡的嚴重青紫,指尖在膝頭規律地敲擊了兩下。
他習慣性地挑了挑眉,冷言開口試探:「顧姑娘好身手,連狀元的命根都敢踹。你今夜若死在悲府側門,本公子在這一帶布的網,便要被你這隻耗子踩碎了。」
車內一片死寂。顧雲初長髮散落,黑眸微微失神地盯著黑楠木車板。
她縮在大氅內,對裴琰的毒舌試探隻字未發,連長睫都不曾眨動一下。
裴琰說到後面,話音生生頓了下來。他撥弄衣角的手指微微一僵,眸底那抹玩味的清亮頃刻間沉了下去。
眼前的女子太過安靜,安靜得彷彿一具沒有魂魄的冰雕。
往日裡那近乎極致的理智與清冷,在此刻鬆斷得乾乾淨淨。
大氅之下,她單薄的雙肩正極輕地顫動著,那張如雪般蒼白的面容上,是一片因驚嚇過度而產生的死寂與麻木。
她死死咬著毫無血色的下唇,嘴角甚至隱隱滲出一道被她自個兒咬破的極細血痕。
裴琰將嘴邊其餘的冷言生生嚥了回去,喉頭下意識地滾動了一輪。
一種從未體會過的感受驀地揪緊了胸口,讓他面色沉得有些難看。
他自個兒在軟榻上挪動了身形,微微俯下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伸向一旁,從隨從剛遞進車內的包裹裡,拎起了顧雲初那雙沾了些許泥灰的繡鞋。
裴琰握著那隻精緻卻髒污的鞋履,修長的手指撩開顧雲初那厚重細氈的下擺。
當他的指尖試圖觸碰到雲初那一雙凍得發青、甚至帶著些微顫抖的赤足時,顧雲初被大氅裹著的身子猛地一縮,整個人如受驚的獸一般往車壁角落退去,黑眸深處頃刻間漫起一絲極尖銳的防備與抗拒。
「別!」她的聲音極低,沙啞得近乎微弱,掌心沁出了冰冷的汗,死死盯著他的手。
裴琰的身形定在原處,長指捏著鞋幫,並無被抗拒的慍怒。
他看著她那雙毫無血色的赤足,眸底深邃如潭。
雖然停頓了會兒,但他並未收手,只將手上的力道放得極輕極緩。
裴琰側過身欺近了一寸,長臂一展,隔著那層厚實的細氈大氅,不容置疑地將她那截因氣血凝滯而冰冷刺骨的腳踝扣在掌心。
他的掌心滾燙,帶著習武之人特有的粗繭,那股熾熱的溫度透過厚重的氈布,緩慢地熨帖在雲初凍僵的肌膚上。
顧雲初長睫劇烈一顫,身子微僵,卻發現那掌心並未再向上挪動半分,亦無半點狎玩之意。
裴琰面容清峭,眼睫低垂,沉穩地用指腹一下一下避開了她足底,拂去沾著的碎石屑。
隨後,半是霸道半是輕緩地,親手將那雙繡鞋套回了她冰冷的雙足上。
「穿上。」
裴琰將大氅下擺拉回,嚴嚴實實地蓋住她的雙腳。他的聲音依舊清冷,語氣裡平添了一抹微不可察的低沉與妥協。
顧雲初此時方才深深吸了一口大氅上帶著的冷冽木香,手指在細氈布料裡死死攥緊,黑眸轉向窗櫺,整個人再度陷入了放空與失神之中。
裴琰坐回榻上,將雙手揣進袖中,指尖上似乎還殘留著隔著氈布傳來的、那抹令人煩躁的冰冷。
他轉過頭,看著那個被自個兒大氅死死護住、半張臉陷在黑狐絨裡的清冷女子,眸底閃過一絲連自個兒都瞧不透的情愫。
馬車在顧家夾道後門處穩穩停下,不消片刻,車輪摩擦青石板的沙沙聲便隱沒在凌厲的風裡。
後門內,守夜的老門房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忽聽得沉重的木門上規律地響起三聲悶扣。
「誰呀?」他提起腳邊那盞防風的氣死風燈,踩著碎步湊到門邊。
還未等他開口盤問,便瞧見厚重木門中間那道錯開的窄縫裡,一隻戴著黑色皮護手的大手,正將一枚亮晃晃的內院青銅對牌順著縫隙遞了進來。
那對牌就著門內風燈探過去的微光,折射出一抹熟悉的顧家家徽暗紋。
老門房一瞧見那枚熟悉的對牌,面色當即一白。
他不敢發出半點聲響,慌忙將風燈往地上一擱,輕手輕腳地卸下厚重的木栓,將門推開了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
大氅裹緊的顧雲初在隨從的護送下跨入門檻。
她長髮散落,面容在寒夜裡冷得像一塊冰,她抬起右手,對著老門房打了個噤聲的手勢。
老門房看到後面被另一名隨從背在背上、額角帶血且毫無知覺的綠蘿,倒吸了一口涼氣,弓著身子連忙點頭。
老爺與夫人如今已是半退休的狀態,外宅一應重大變故向來都會先通報大少爺。
老門房當即屏氣凝神,踩著細碎的步伐,悄悄繞過長廊,一路摸到了顧文清的房門前。
過沒多久,燈火隱密地亮起。
聽聞驚變的顧家三兄弟甚至來不及披上禦寒的外袍,僅著單薄的中衣,面色沉重地一併趕到了後院門。
顧家三兄弟瞧見小妹,皆是面色驟變。
顧武安大步上前,雙臂一展,沉著臉將昏迷不醒的綠蘿背在自個兒背上。
顧景行則小心翼翼地護著大氅裹緊的雲初入內。
剩下顧文清上前一步,向著那兩隨從端端正正地叉手一揖,躬身欠了欠禮:『舍妹今日遭逢大難,得虧小哥仗義相助,多承厚意。』
兩隨從連忙側身避開,其中一人語氣冷漠得不帶一絲溫度:「公子言重了。我倆不過是奉我家主子之命行事,與公子無涉。」音落,兩人足尖輕點,身形如一縷輕煙般迅速隱入寒風徹骨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