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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腹黑公子局中弈》第十章
連下了幾場寒雨,天色一日冷過一日。
西風裹著殘葉刮在顧家書房二樓的隔扇窗上,發出啪嗒作響的脆聲。
案几上的油燈火苗劇烈晃了一晃,在白牆上投下三道拉長的人影。
綠蘿新端進來的熱茶,不消幾息工夫便沒了熱氣,只剩下一層薄薄的白霧盤旋在瓷盞邊緣。
顧景行將一疊蓋著泥印的字據輕輕壓在宣紙上,指尖在“西域沉水香”與“千兩銀”的字樣上點了點,發出沉悶的叩叩聲。
「妹子,這是西城當鋪剛拓出來的底子。」顧景行壓低了聲音,眉宇間是一貫的幹練。「兵部尚書府有個丫鬟,昨兒個半夜極隱密地去典了兩塊內廷御賜規格的西域沉水香,折了現。」
顧文清拿起紙張細看了看。「普通的丫鬟能有沉水香?」
「查了,是兵部尚書夫人的貼身丫鬟。」顧景行頓了頓。「沒兩天,姓悲的名下那座山陰義學,帳目上多了兩千兩來路不明的進項。這帳目做得很巧,分了十幾筆脩金塞進去,若不是手底下的人常年在香料鋪子打滾,險些就被遮瞞過去了。」
顧武安抱著雙臂靠在通往一樓的木梯口,粗繭的大手下意識地撫過腰間配著的短刃。
他一雙眼睛死死盯著緊閉的隔扇窗,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景行,這幾日出門,可有異樣?」顧武安的聲音有些低啞。
顧景行一愣,隨後搖頭:「都在自家鋪子裡打轉,出不了岔子。二哥,怎麼了?」
顧武安挪動步子,走到顧雲初身側站定,目光落在窗外冷冽的夜色裡:「這兩日顧家外頭總有幾雙眼睛晃悠。那身段瞧著有些眼熟,每當我要上去看個真切,那耗子便沒了蹤影。小妹,近來你若要出門,萬事多加小心。」
顧雲初端坐在圈椅上,肌膚在昏黃的油燈下更顯得清冷。
她交疊在膝頭的雙手不曾挪動半分,長睫微垂,聲音平鋪直敘,聽不出半點起伏。
「二哥,不必管他。」顧雲初抬眼,眸底不見波瀾,「若非心虛,沒人會把眼睛盯在這裡。」
「真是個......」看著自己小妹,顧武安將難聽的話吞回。
顧雲初淺淺一笑說道:「大哥今日剛接到太學博士的官服,吏部的公文過幾日應該就會發到各處,恭喜大哥了。」
顧文清穿著一身寬鬆的藏青家居常服,正端起茶盞,撥了撥茶湯裡浮沉的碎葉。
遠遠在他房裡的木製衣桁上,正一絲不苟地掛著一套剛送達、熨燙得平整如鏡的正六品太學博士青綠官服。
「下週便是太學文會。」顧文清將茶盞穩穩放下,聲音不緊不慢,「悲修遠本就疑心病重,這幾日點卯聽說他頻頻出錯,已在翰林院落了不是,二弟發現的應該是他派人盯著顧家。他不過是想探聽咱們哥三是否知曉內情。既然他想看,便讓他看個夠。待到文會召開,我親自給他點一把火。」

❄️❄️❄️❄️❄️

七八日轉瞬即逝,京城的西風刮得愈發放肆。
太學修竹園內,幾場寒雨過後,青磚地上泛著一層冷冽的濕氣。
講壇四周垂下的素色幔帳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悲修遠坐在下首的席位中,身形有些僵硬。
這十來天,他夜夜因顧二郎的警告而徹夜難眠,總覺得顧雲初已經向顧家三子透露了未圓房的事,導致他白日在翰林院當差時神情恍惚、頻頻出錯,都已經挨了幾次上峰的訓斥。
此時他臉色有些蠟黃,寬大袖袍下的手正死死攥著自個兒的朝服衣角。
一聲清亮清脆的木鐸聲響起。悲修遠下意識地抬頭看去,整個人猛地一震,險些將身前木几上的茶盞絆翻。
只見講壇主位上,顧文清一身正六品太學博士的青綠官服,正慢條斯理地整理著案几上的課卷。
悲修遠的臉色一瞬間白得像抹了白堊,他盯著顧文清,腦海中各類雜亂的念頭瘋狂竄動。

顧家大郎何時補了這個缺?
為何自個兒身為七品編修卻事先毫不知情?
難道顧家的低調全都是假的?

講壇之上,顧文清翻開手中的策論,清了清嗓子,聲音顯得格外穿透。「《大曆律疏》有云,學者立身,當以清流為本。」
顧文清居高臨下,目光不著痕跡地掃過面色慘白的悲修遠。
「然近來坊間浮躁,聽聞有勳貴以西域沉水香、千兩白銀私授文人之傳言。此非清流,乃是依附。依附權貴,何談文人風骨?諸君以為,此等行徑,可配得起『立身』二字?」
此言一出,台下頓時響起一陣細碎的竊竊私語。
周圍探尋、驚疑的目光有意無意地在場中掃視。
悲修遠在長達半個月的失眠與心理折磨下,在聽到這段話的瞬間徹底崩潰。
他只覺得每一道目光都像是一把刀子在剮他的皮。
他認為顧家這半個月來不聲不響,就是為了在今日、在全京城清流與同僚面前,將他幫謝宛如做髒活的底牌全數掀開。
理智頃刻間被恐慌吞噬,悲修遠面色慘白,手心全是冷汗。
慌亂間,他忽然想起這兩日母親林氏因看著他日漸反常消瘦,擔心的跟著病倒在榻。
他心頭一震,靈機一動,只當是抓到了一條生路,要搶佔這道德至高之處。
「顧博士此言差矣!談及風骨,當先談孝道!」
悲修遠咬著牙,企圖用最大的聲音將周圍的議論壓下去。「顧博士口口聲聲尊崇大曆律禮,卻不知顧家女——本官的髮妻顧氏,借省親之名留宿娘家已達半月之久!如今家母風寒臥床,床前卻無兒媳侍奉奉茶。顧博士身為人兄,教家不嚴,縱妹不孝,今日卻在太學講壇上高談風骨,豈非滑天下之大稽!」
此言一出,修竹園內瞬間一靜,各部官員與文人紛紛看向顧文清。
講壇上方,顧文清面沉如水。
他沒有拍案大怒,亦沒有疾言厲色,只是拍了拍衣袖上的褶皺,慢條斯理地站起身。
「悲編修。」顧文清俯視著他,聲音平靜得不帶一絲火氣,卻字字清晰,「半月前小妹出門省親,令堂感念她平日侍奉之勞,親口應允她回娘家多留宿些時日。此乃令堂慈愛之舉,你......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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