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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腹黑公子局中弈》第九章
翰林院外,散值的鼓聲剛剛敲過。
悲修遠低著頭,行色匆匆地跨出大門。
他額角上的青紫大包經過這幾日敷著顧家送來的藥膏,已然消了下去,只留下一層淡淡的青黃淤青。
這幾日他在翰林院中當差,總覺得周遭同僚看他的眼神帶著幾分異樣,心神不寧之下,連公文都抄錯了幾處。
他忍不住裹緊了身上的七品官服,與貼身小廝一前一後轉入了一條回悲府的偏僻巷弄。
巷弄幽暗窄小,兩側高牆覆著厚厚的青苔。小廝手裡提著書匣快步跟上,然而就在他一隻腳剛跨過巷口拐角的剎那,暗處猛然傳來一聲極其細微的破空利響。
指甲大小的碎石子裹挾著勁風,精準無誤地擊中了小廝的額角。
小廝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整個人便眼前一黑,一聲不吭地癱軟在青磚牆根處。
悲修遠聽得身後動靜,驚慌回頭:「怎麼……」
一陣不輕不重的腳步聲從巷子口傳來,伴隨著一聲混不吝的口哨。
悲修遠只見一身粗布勁裝、帶著兵痞模樣的顧武安正經過昏迷的小廝身邊,手裡拋弄著一塊碎石子。
見到悲修遠,顧武安扯了扯嘴角,大步迎了上來。「巧啊,妹夫。」
未等悲修遠看清小廝的狀況,顧武安那隻粗繭密布、能拉開百斤強弓的大手,已然沉沉地搭在了悲修遠的肩頭。
「二、二哥……」悲修遠臉色慘白,額角沁出一層冷汗。
顧武安指尖猛地發力下壓,悲修遠只覺得半邊身子瞬間麻痺,骨頭關節發出輕微的脆響,膝蓋骨一軟,整個人「砰」一聲,結結實實地單膝跪倒在冰冷的石板路上。
劇痛排山倒海般襲來,悲修遠險些慘叫出聲,卻被顧武安另一隻大手死死捂住了嘴,將聲音全數扣在喉嚨裡。
「嗚……嗚……」悲修遠臉色慘白,冷汗混著淚水登時下來了。
顧武安一雙黑眸直勾勾地盯著悲修遠額上那層未消的淤青,眼神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他將五指再次收緊,貼著悲修遠的耳廓,聲音放得極輕,卻沉得如同索命的厲鬼:「妹夫,這額頭的傷剛好,記性就差了?我妹子在娘家替你求活血化瘀的偏方,你若是在外頭再摔出個好歹來,可就枉費了她一片心思。」
顧武安鬆開捂住悲修遠的嘴,大手在那張慘白的臉上拍了拍,留下一道暗沉的指印。
「過幾日的太學文會,京城學子雲集,你最好把這條文人脊樑骨給我挺直了。若是到時候連路都走不動,我這個當哥哥的,不介意親自去翰林院,把你的骨頭一節一節接結實。」
冷笑一聲,顧武安猛地鬆開手。悲修遠便如同爛泥般癱軟在牆根下,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顧武安連看都沒再看他一眼,一拂袍角,不急不緩地朝著巷子另一頭走去。他步履沉穩,每一步都踏得極重,驚得巷口牆頭的野貓四散逃逸。
悲修遠脫了力,扶著牆壁劇烈地喘著粗氣。他一邊擦著脖頸上的冷汗,眼神裡一邊翻湧起滔天的驚疑。

他死撐著對外說是自己夜讀腳滑撞的,顧武安一個整日混在營房的兵痞,怎麼可能知曉詳情?

悲修遠死死咬著牙關,雙手將袖口扯得變了形。

他斷定,定是顧雲初表面上一副清冷克制、什麼都不爭的模樣,私底下回了娘家便向這幾個哥哥告了惡狀。

悲修遠一路跌跌撞撞地回到悲府,剛跨進二門,便立刻叫了人過來,壓低聲音吩咐道:「這幾日,派人給我死死盯著顧家宅子的動靜。」
這種被看穿的恐懼與羞辱感,化作一條毒蛇,將他對顧雲初的防備嚙咬到了最高點。

❄️🪻❄️🪻❄️🪻❄️

午後,顧家書院。
一樓的大廳寬敞明亮,滿牆的黃花梨木書架透著淡淡的墨香。
顧父與一身月白素衣的裴琰正對坐在矮几旁。
案几上擱著幾本古籍,兩人正就著書中的幾處前朝註疏低聲切磋。
顧明德正欲引證一處太學進士的考校課卷,卻一時記不清存放的位置。
此時,守在暗梯口的綠蘿在二樓聽了動靜,趕忙轉身拉了拉內側的門鈴,在梯口低聲將話傳了上去。
不消片刻,顧雲初手裡捧著一疊這幾日重新謄抄、分類好的學子課卷,緩步自一側的暗梯走了下來。
她穿著一身素淨的淺藍對襟裙裝,神色自若地將課卷呈遞到顧明德身前。
顧明德瞧見女兒,撫鬚一笑,轉頭對著裴琰介紹道:「居安,這是我那出閣的女兒,這幾日回娘家省親。雲初,這位是裴公子,今日特來與為父切磋詩文。」
裴琰安靜地坐在椅上,一隻修長、骨節分明的手指還按在古籍宣紙的邊緣。
他微微頷首,眼神清亮且帶著客氣的克制。
顧雲初低頭,對著裴琰微微躬身,行了個禮,聲音清冷:「妾身見過裴公子。」
正說著,院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名學子在廊下揚聲求見。
顧明德撫了撫鬍鬚,對著裴琰告了聲罪,隨即起身朝著院外走去。
隨著顧明德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門外,明亮的大廳裡只剩下兩人。
微風穿堂而過,翻動了案几上的宣紙。
裴琰眼底那抹克制的客氣在剎那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極深的審視。
他慢條斯理地伸出手,手指在顧雲初剛剛放下的那疊課卷上輕輕一按,指尖正好壓在顧文清前兩日留下的幾筆辛辣清議批註上。
裴琰看著課卷,語調不緊不慢:「顧姑娘這幾日躲在娘家,你家三位哥哥在外面又是爭官、又是截人、又是清帳,好不熱鬧。今日一見,姑娘倒是在這聖賢地界躲得清靜,卻連我的人,都教姑娘借去了幾分東風。」
顧雲初交疊在腹前的雙手猛然一緊,掌心沁出一層細汗,心中翻湧起滔天的詫異與防備。

三位哥哥分頭布局隱密至極,連悲府都毫無察覺,眼前這個表面逍遙的白衣貴公子,竟然在暗中摸得一清二楚。這個人,極度危險。

顧雲初強自壓下心頭的驚瀾,面上依舊冷淡,迎著裴琰投來的目光,聲音清冷:「裴公子說笑了。夫君路滑摔跤,回春堂的醫案做不得假。至於我兄長的策論,那是他這半年來考校太學生的心血,能得尚書大人青睞,是朝廷體恤。妾身不過是個回娘家尋藥的內宅婦人,聽不懂公子在說什麼。」
裴琰看著她裝傻充愣、將自己摘得一乾二淨的模樣,那股興味愈發濃郁。
他收回手,指尖在黃花梨木的大案几上輕輕扣了一下,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顧姑娘倒是將自己摘得乾淨。」裴琰冷笑了一聲,眼神深邃,「過幾日的太學文會,京城清流雲集。我倒要看看,悲修遠身上的文人骨頭,在文會的清談暗流裡,還能不能直得起來。」
顧雲初微微垂眸,聲音依舊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天理昭彰,德行自有公論。夫君若能品行端正,文會之日自然挺拔。公子若有興致,到時看這天底下的公道便是。」
裴琰盯著她看了片刻,沒再說話。他緩緩站起身,袍角在微風中劃出一道利落的弧度邁出門。
顧雲初靜靜立在原地,看著那道月白色的影子遠去。
風從大門吹進,翻動了案几上的宣紙,發出沙沙的響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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