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吏部考功司衙門外正排著幾列前來遞交公文的官員。
顧文清一身八品青綠官服,不卑不亢地站在考功司案几前。
他双手呈上一疊厚厚的文書,語調四平八穩:「下官太學主簿顧文清,前來遞交考校策論,以及京城學子近日的風氣密札。」
負責接收公文的吏部主事端坐在木案後,眼皮微抬,本欲隨手將文書擱在身側那疊積壓的公文堆上。
可他的目光在掃過最上面那頁工整的簪花小楷時,指尖卻猛然頓住。
主事將那份策論拉至眼前,一頁頁翻看過去,原本散漫的神色逐漸變得凝重。
下個月便是朝廷清流德行的大考,各地進士與京城學子雲集,吏部正為如何考評與理順學子言論而發愁。
顧文清這份策論裡針對學子清議的疏導之策,字字切中要害,工整且辛辣。
主事合上策論,抬眼端詳著顧文清,試探道:「顧主簿這份策論確實驚才絕豔。這太學博士懸空,倒是一直屈就了你。只是……大考在即,上面正忙著,這調令需得考功司郎中大人親自點頭,怕是得等上一等。」
顧文清微微躬身,雙手交疊在袖中,語氣極其恭順:「主事大人辛勞。下官整理這份策論,純粹是為了替大人提前在源頭上把這些學子的口舌給理順,免得屆時文會出了紕漏,累得大人在考評上費神。至於太學博士之位,每懸空一日,這京城學子的清議便浮躁一日。若有人在過幾日的清談文會上捕風捉影,擾了考功司的清淨,便是下官的罪過了。」
主事聽完,按在案几上的手指微微一動。
這話表面上是體貼,實則點明了利害——若不快點升個人,過幾天的文會要是出了什麼管束不力的清議,考功司便失了察。
主事沉吟片刻,伸手將策論放進了貼身的抽屜裡,點頭道:「顧主簿的心思,本官知曉了。這份策論本官會呈遞上去,你且先回去候著吧。」
顧文清行了禮,神色平靜地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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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府
經年的風雨在烏木牌匾上刻出斑駁的白痕,瞧著不過是個因家主戰死而門庭冷落的舊邸。
然而踏過那道經年不開的烏漆二門,裡頭的景致卻陡然一變。
前庭既無假山,亦無游魚,唯有幾株枯死的古槐橫在凍土裡,落了一地乾枯的碎葉。
廂房的窗皆用厚重的黑呢氈簾在裡頭死死釘住,天光一絲也漏不進去,從外頭瞧去,整座府邸透著一股子泥土回潮的死氣。
轉過後宅那道青磚影壁,便能瞧見幾處暗沉沉的夾道,狹窄得僅容二人並行。
夾道兩側的牆磚色澤極新,皆是精鐵加固的夾牆,每隔十步便設有一處死角暗梢。
越往深處走,空氣裡那股子落魄家宅的腐敗味便褪得越乾淨,取而代之的是冷冽的鐵器腥氣,與混在泥爐炭火裡、用來提神醒腦的草藥苦辛。
地底下的暗室更不見一絲天光,九尺寬的黑漆長案一字排開,上面堆疊著高及數尺的各路密信。
隱鱗衛皆著一身不扎眼的灰布短打,在這不聞風聲、不見日光的古舊老邸裡鬼魅般穿梭,將大曆朝朝堂冰山下方的醃臢算計,一筆一劃地摳出,呈遞到主位那張古樸的黃花梨木椅前。
一隻修長、骨節分明的手指正不急不緩地翻閱著剛抄錄過來的公文備案。
部屬微躬著身子立在案前,口頭匯報著京城官員的日常瑣事:「太學主簿顧文清呈一篇策論,針對學子清議的疏導之策」
翻閱公文的手指微微一頓。他並未說話,只是順手翻開了旁邊那一疊從吏部考功司抄錄過來的備案。
那上面赫然是太學主簿顧文清剛剛遞交上去的考校策論。
字裡行間綿裡藏針,隱隱透著一股利用學子清議施壓吏部的城府。
裴琰看著策論末尾蓋著顧家大郎的私印,腦海中浮現出昨日在琉璃街上,那個立在墨香齋窗櫺前、面無表情捻著一朵芙蓉殘花的清冷女子。
悲修遠那個大包是被那女人設的局吧。他想。
顧家顯然是被悲修遠給激怒了。這份策論,根本是為了求官,這是顧家在暗中為那女子出氣的第一步。
他將顧文清的策論隨手扔給眼前的部屬,語調平穩,聽不出喜怒:「顧家這大少爺只想求官不想出頭,所以讓了好法子出來。這麼好的法子,吏部那幫老東西怎麼能不給點好處。」
部屬低頭,躬身請示:「您的意思是?」
裴琰換了個坐姿,指尖在案几上輕輕扣了扣,眼神深邃:「把顧文清這份策論,正大光明地送到吏部尚書的案頭上。就說……是本公子瞧著好,向尚書大人討個彩頭。顧文清想當太學博士去治一治那些長舌學子,本公子便送他這個位子。我倒想看看顧文清準備怎麼在文會上把悲.....把那些學子的皮給一層層剝下來。」
部屬領命,抄起策論,悄無聲息地退了下去。
屋內重新歸於安靜,窗外的竹影落在暗色的木案上,微微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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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一晃,過了三、四日。
這幾日裡,京城的西風漸緊。
顧雲初一直安穩地住在顧家,每日清晨陪著顧林氏用些清粥小菜,午後便去書房二樓的小房間裡替父親整理各家學子送來的考校課卷。
而外頭,顧家三子回府後,常常在各自房中挑燈至深夜,顧家宅院內外,透著一股不著痕跡的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