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過馬車的竹簾,零星落在大理石小几上。
綠蘿將一隻檀木匣抱在懷裡,馬車在琉璃街的青石板路上顛簸了一下,最後穩穩停在顧家的石牌坊前。
馬車剛停穩,正在門口灑掃的老門房瞧見了車身上的標記,登時丟下掃帚,一張老臉笑開了花,急匆匆往院裡跑去通報。「老爺!夫人!大小姐回來了!大小姐回府了!」
這欣喜的喊聲傳進院內,顧雲初由綠蘿扶著跨進院門時,父親顧明德與母親顧林氏已經急沖沖到了影壁後。
「雲初?這日子,你怎麼回來了?」顧林氏拉過顧雲初的手,眼中滿是藏不住的疼愛。
她的目光在女兒臉上和身上細細掃過,雖然雲初神色如常,但身為母親的直覺讓她將手握得更緊。
「女兒見過父親,見過母親。」顧雲初對著父母盈盈一拜,而後與二老緩步走入正廳:「夫君昨日起座時不慎腳滑,額角撞在了硬木欄上,起了個腫包。今早怕耽誤點卯,強撐著去了。女兒心中惦記,想起家中書房裡收著一味活血偏方,便特意回來尋藥,順道瞧瞧爹娘。」
「年輕人毛躁。」顧明德撫著鬍鬚點頭。「是該好生調理。你今日既回來,那就陪你母親用過午膳再走。」
顧雲初同二老落座後,道:「婆母體諒女兒只在回門那天見過爹娘,讓女兒多叨擾爹娘幾日,女兒還可以順道替父親整理下書房的課卷。」
顧林氏聽了這話,眼眶深處微微一熱,卻強自壓下,連連點頭:「好,好,多留幾日。娘親自下廚,做些你愛吃的。」
正說著,屏風後傳來一陣不輕不重的腳步聲。
顧武安踢開袍角跨進門,他穿著一身九品隨軍校尉的粗布勁裝,身上帶著一股混跡營房的兵痞模樣。
顧文清與顧景行也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全家圍坐在八仙桌旁用了午膳,席間三個哥哥各自插科打諢,其樂融融。
顧雲初坐在其中,偶爾給顧林氏夾菜,將這大半年在悲府的委屈全數瞞下。
❄️🪻❄️🪻❄️🪻❄️
午後,父母歇息。
顧雲初帶著文房四寶,把三個哥哥請進了書房。
四人順著顧家這頭的暗梯,移步來到了二樓專屬於顧家人的小房間裡。
綠蘿將門合上,守在梯口。
「神神秘秘的,什麼好東西非得來二樓瞧。」顧武安沒個正形地湊了過來,長臂隨意地去勾顧雲初的肩膀,伸手準備幫她整理有些歪斜的衣肩。
這本是平日裡大大咧咧的親近舉動,可就在顧武安低頭的剎那,他的視線猛然定格在顧雲初手背上。
那肌膚勝雪,此時卻赫然印著幾道充血沉澱下來的青紫瘀青,那顏色沉了一夜,顯得格外扎眼。。
顧武安的手指在半空中硬生生停住。
顧雲初卻在此時往後退了一步,雙手交疊在腹前,神態極其克制地開口。「大婚之夜,悲修遠並未與我洞房。」
三人一臉震驚。
「這半年來,他居於書房。」顧雲初深吸一口氣。「昨日入夜,悲修遠在外頭飲了酒,色慾薰心,闖進裡屋....」
顧武安那隻粗繭密布的大手劇烈顫抖。
他眼底的兵痞笑意在剎那間蕩然無存,腮幫處青筋暴起,連帶著衣服布料都因他雙臂生生發力而發出沉悶的撕拉聲。
上前一步,他一把將妹妹狠狠護進了懷裡。
「雲初,別說了。」顧武安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石摩擦,大手顫抖地按著她的後腦。「哥……知道你害怕。」
顧雲初被他緊緊按在胸前,耳邊全是二哥如雷的心跳聲。
那一雙情緒甚少波動的清冷眼眸,在此時此刻,終於泛起了一層晶瑩的淚光。
淚懸在眼睫上,顫了顫,至死不肯眨落。
顧文清按在桌案上的手指,指甲深深摳進了木縫裡,臉色沉得不著邊際;顧景行捏著摺扇的手指關節發白,“啪”一聲,摺扇被他生生折斷了一根骨。
良久,顧文清才開口:「妳想怎麼做?」
「我想和離。」顧雲初輕輕推開二哥,抬手將眼睫上的濕意抹去,臉色重新歸於清冷。繼續說道:「他身上帶著沉水香氣,雖然淡,但這大半年陸陸續續沒怎麼斷過。」
「他額上那傷...」顧文清想到今早去編修處見到躲躲閃閃的悲修遠。
「昨日入夜,他在外頭飲了酒,到房裡......我讓綠蘿用矮凳絆了他,他額頭撞在床欄上。醒後強撐面子走了。」顧雲初頓了頓,眼底閃過一抹冷意。「今晨出門前,我讓綠蘿去請了郎中,抓了藥。」
隨著顧雲初清冷的嗓音在小房間裡落下,屋內的空氣徹底凝固。
「沉水香。」顧景行低低念了一句,將斷了骨的摺扇隨手一放,眼底一片冰涼。「悲修遠一個七品編修,一年的俸祿不吃不喝,也買不起半兩西域貢品。這大半年來,宮中賞賜、番商私運的沉水香,一共只有三批。能用得起的權貴後宅,京城超不過六處。」
顧文清看向他:「能查出是哪家嗎?」
「這需要時間。」顧景行指尖壓在袖中的算盤上,臉色沉了下來,「我在京城的鋪子,底子還不夠厚。這些權貴在綢緞、香料鋪有沒有跟悲修遠或悲府下人有過銀錢來往,我得一家一家去清查帳目。妹子,等哥的消息,定把這個女人的身份扯到你面前。」
顧文清此時緩緩走到一旁的木架前,點了點那本厚重的《大曆律疏》。「八品在朝堂上確實不好動一個七品翰林編修。」
「大哥動不了七品,我來!」顧武安一手在胸前握拳,彰顯著他的武力。
「難道我就不能往上升一升?」顧文清看著法典,聲音淡得沒有一絲溫度。「太學博士懸空,暫由吏部的主事代管。明日,我便將考校策論送過去。那主事正為下個月的清流考核發愁,這份策論,說不準就是他最想要的政績。」
「那多慢哪!?」
「你的武力也不過是暫時讓他皮肉痛苦。」顧文清轉身,看向三人,眼底是一片幽深的暗流。
「大哥是想......?」
「不如就先拿個太學博士之位...」顧文清冷笑。「大考將至,文官清流最重同年情誼與文人風骨。悲修遠既然好名,那便不用在考評上提他半字。過幾日,太學會依例舉辦清談文會。只要在各家學子之間……這京城讀書人的口舌,最擅長穿鑿附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