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琰瞥了一眼車轅上顧文清那襲玄色素絹長衫，隱在袖中的指尖狠狠一掐，眼眸深處倏然滑過一抹對自家暗衛的暴戾與懷疑。

昨日密報明明說顧雲初午後來書齋，可眼前掀簾而出的竟是顧家守禮最嚴的大公子。

裴琰在心中狠狠記了暗衛一筆，全當是那幫沒用的東西把顧文清的行蹤錯報成了那位姑娘。
他將僵在半空的手掌不著痕跡地收回月白廣袖中，面色在轉瞬間恢復了矜貴與從容，含笑開口：「本公子今日正巧在城南打理些事務，沒成想竟在此處撞見了顧大公子的馬車。」
「真巧……啊……」顧文清微微抬了抬眼睫，面上浮起一抹宛若謫仙般的清俊笑意，口中輕嘆。
那嗓音清亮如碎玉擊瓷，端的是一派光風霽月，聽不出半分慍怒與嘲弄，有著挑不出毛病的體面與客氣，甚至還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感嘆。
雖然這樣，但那極力掩飾、不著痕跡的“真巧”，落在裴琰的耳裡，卻生生砸出了一股錐骨的冷意。
那冷意不帶半分人間煙火氣，像是藏在三月春風底下的一根冰刺，悄無聲息地往皮膚裡扎。
聽出了這弦外之音，裴琰呼吸微不可察地一滯。
他撩起長袍微微躬身，對顧文清虛虛行了一禮。「方才遙遙瞧見顧府的馬車。恰逢數日前江南案初核，本公子手頭有幾處公文法理，正巧可與大公子覈對。既然在此碰上大公子，不知大公子一會兒可有閒暇，與本公子去對面的茶寮坐上一坐？」
顧文清站在高高的車轅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眼前這隻穿得宛如孔雀開屏的富貴閒人。
他雙手攏在玄色大袖中，將剛才在車廂內聽見“表白輕薄”時的那股暴烈殺氣強行鎖在眼底。
顧文清嘴角的笑意愈發規矩、雅致，吐出來的言語卻字字句句如鋼刀。「裴公子說笑了。江南案初核法理，自有都察院與大理寺秉公會審，裴公子並無任何官職，何來公文需要覈對之說？」
「顧博士此言差矣。」裴琰清冷的眸微瞇，身子往後微撤，月白大袖在寒風中劃出一道矜貴的弧度。「都察院與大理寺覈查江南案，其初核的幾冊市井大賬，本就是聖上命本公子經手，轉呈御前的。」
顧文清聞言面色猝然一變，攏在玄色大袖中的雙手狠狠攥緊。
他沒成想這無官無職的閒人竟敢當街抬出聖意，氣息當即一滯，黑眸隱怒，喉嚨裡猝然擠出一個字：「你……？」
裴琰敏銳地捕捉到了顧文清那一瞬的語塞，眼眸深處閃過一抹志得意滿的笑意。
他有些輕佻地挑了挑眉，非但沒有收斂，反而往前邁了半步，月白廣袖一拂，理直氣壯地將話頭堵了回去：「怎麼？本公子雖無一官半職，但代聖上過問江南案犯，亦是名正言順。不行嗎？」
顧文清聽著這得寸進尺的無賴尾音，黑眸中的殺氣幾乎要凝成實質。
然而不過是眨眼工夫，他那張因隱怒而緊繃的面部輪廓竟生生鬆了開來。
扯了扯嘴角，他對著裴琰露出一抹規矩至極、卻冷若冰霜的微笑，聲音極輕地吐出一個字：「行。」
裴琰見顧文清在皇權威壓下不得不點頭認栽，嘴角的笑意登時擴大幾分。
他那月白大袖在寒風中招搖地一擺，好整以暇地乘勝追擊：「既然在此碰上顧大公子的馬車，順口商榷幾句，何至於讓大公子這般防範？」
「裴公子既說是代聖上過問，便該去找都察院與大理寺交涉。」顧文清看著眼前之人，緩緩收斂了唇角的笑意。「如今倒是有這般閒情逸致，著錦衣、佩雙玉，在城南這市井長街上攔截我顧家的車馬，與微臣論什麼公事體制？」
裴琰長身立在雪地中，指尖在月白廣袖裡狠狠一掐。
他沒成想這死板的顧大公子當真半點面子都不給，直接把他當街攔車的彆扭心思砸得明明白白。
心頭登時竄起一股子被拆穿的惱羞，他當即一咬牙，嘴角噙著一抹極彆扭的冷笑，拔高了幾分紈絝官腔：「顧大公子這『攔截』的帽子扣得可真夠大的！這城南長街路寬地廣，難不成只准顧博士前來，就不許本公子這閒人正巧路過此處？不過是在此給顧大公子請個安、邀約喝杯熱茶，顧大公子非要字字句句與裴某爭個口舌高下。」
「可以，不過熱茶......恕顧某不便招待。」顧文清看著這當街嘴硬耍無賴的皇家親貴，扯了扯嘴角。「裴公子請自便，失陪了。」
裴琰沒成想顧文清竟然如此敷衍了事，一肚子還沒找回場子的無賴說辭生生卡在喉嚨裡。
他面部輪廓一緊，咬著牙還想再開口講話，青布馬車那厚重的棉簾，卻在此時猝然被人從裡面一把掀開。

❄️🪻❄️🪻❄️🪻❄️

車廂內。
外頭裴琰那番胡攪蠻纏的話語隔著棉簾傳進來，字字句句清晰無比。
顧雲初端坐在昏暗的車廂內側，聽著外面那人跟自家大哥像小孩子一般爭執，眼見他們從公事拉扯到長街的口舌高下，隨時就要引起市井圍觀。
她深感無奈，眉心微蹙。
實在不願長兄在大街上跟這無賴繼續糾纏，顧雲初索性親手掀開了那厚重的棉簾。
車外的寒風挾著刺眼的日光，在剎那間撞進昏暗的車廂。
裴琰喉嚨裡的話音生生定住。
在瞧見車門內那抹身影的瞬間，那雙狹長妖冶的鳳眸倏然暴亮，滿眼都是失而復得的興奮，嘴角的笑意甚至來不及克制地擴大。
顧文清轉頭，原本對著裴琰時冷硬的面部輪廓驟然一鬆，黑眸溫和：「怎麼出來了？」
「車廂悶。」顧雲初站在車門內，清冷的杏眼微微往下一壓，神色淡淡地瞥了車轅旁的裴琰一眼。
裴琰迎著那抹瞥過來的視線，他喜出望外。
那雙清冷杏眼的倒影裡終於有了自己，他心頭那股子焦躁與不甘在剎那間散了大半，嘴角不自覺地擴大。
顧文清緩步下車，轉身看向小妹。「下來走走？」
「嗯。」顧雲初長睫微垂，輕聲回應。
裴琰鳳眸一晃，見她點頭，本能地跟著忙不迭地往前，月白廣袖一拂，大掌有些急切地朝前伸過去：「顧姑娘——」
顧文清眼底一冷，高大的身子無聲橫移半寸，玄色大袖微動，寬厚的手掌在暗處沉穩地探出：「小心。」
裴琰面色一緊，鳳眸盯著顧雲初的指尖，大掌再次不甘地往前遞了寸許。
他抿緊了唇線，聲音低沉而緊繃：「長街雪滑，顧姑娘當心腳下。」
顧雲初的身子倏然停頓。
她微低著頭，那雙清冷毫無波瀾的杏眼就這麼直直地、一瞬不瞬地盯著裴琰那張透著幾分緊繃與緊張的面孔。
裴琰見她當真定住瞧著自己，鳳眸深處的興奮與雀躍幾乎要克制不住地溢出來，空著的手指因過度期待而微微有些發顫。
「小妹？」顧文清立在雪地裡，聲音沉穩地喚了一聲。
聽到大哥的呼喚，顧雲初的視線自始至終沒有從裴琰臉上轉移半分，依旧那般平靜地瞧著。
迎著裴琰亮到極致的鳳眸，她右手在半空微微一抬，動作極其緩慢。
那隻纖細的手掌甚至連一絲顫動也無，就這般當著他的面，慢慢地偏轉了方向，一點點朝著顧文清那側移了過去。
裴琰的大掌在半空中僵了片刻，幾乎是小心翼翼地隨著她指尖的方向挪動了半寸。
然而下一刻，他狹長的鳳眸狠狠一滯，眼睜睜看著那抹纖細在挪開半寸後，毫無留戀地徑直越過了自己的大掌。
他那隻平伸的手在晴光下定死，指尖因過度僵硬而微微一顫，原先亮到極致的鳳眸慢慢冷卻了下去。
那隻在日光下緩緩挪開的素手最終不輕不重、平平穩穩地，慢慢放進了顧文清的手心裡。
裴琰嘴角的狂喜笑意在剎那間僵死。
顧雲初借著顧文清的手勁，踩著腳踏緩步下車，雙腳在融雪的濕泥中站定後，顧文清便收回了手。
她對著尷尬收回手的裴琰，面色清冷地微微福身行禮。
而後，顧雲初側過身，語調輕柔地對著顧文清開口：「大哥，外面風大。我先帶小翠進去了。」
「去吧。」顧文清黑眸一暖，對著小妹點了點頭。
裴琰隱在月白廣袖中的指節攥得泛白，眼睜睜看著她將自己視若無物，心頭那股子焦躁與失落登時燒紅了鳳眸。
他顧不得形象，乾癟的喉嚨裡有些僵硬地喚出聲音：「顧姑娘——」
顧雲初對那聲急切的呼喚充耳不聞。
她提著褶裙，步上一階石級，隨後再次駐足回頭，有些關切地叮囑顧文清：「大哥也別在外頭待太久。」
顧文清面上掠過一抹清淡的笑意，聲音低沉：「知道了。」
裴琰沒成想她連腳步都不曾為自己停頓半分，一肚子強撐體面的藉口全成了泡影。
他臉上面部輪廓緊繃，仍不死心地喚：「顧……」
顧文清跨前半步，高大的身子宛如一座鐵壁，將裴琰那道熱切失落的視線在半空中切斷。
他面色重新冷了下去，黑眸死鎖著裴琰，口中卻對著小妹溫聲打發：「快進去吧。」
「嗯。」顧雲初轉過身，身影無聲隱入竹簾後。
「等——」裴琰無比失落的看著竹簾，還想跨步往書齋的台階上追。
顧文清高大的身形倏然一橫，在冬日晴光下猝然跨出一步。
他玄色長衫的大袖拂動，長臂平抬，將裴琰前行的步履攔在雪地中。
「裴公子。」顧文清冷冷地看著他，聲音無比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