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雲初抬手拂開厚重的防風布棉簾,步入書齋。
外頭長街的喧囂在棉簾垂落的瞬間掩了下去。
夾著殘雪的寒風被死死擋在厚簾之外,迎面而來的,是融在暖意裡的生宣乾爽氣息,夾雜著淡淡的松煙墨香。
顧雲初駐足,那一雙澄澈毫無波瀾的清冷杏眼平靜地環視四周。
一樓大廳靠牆立著四排高聳的楠木大書架,經史子集碼放得整齊齊整。
長几上散落著幾方尚未洗淨的端硯,一側則疊放著幾束裁切齊整的澄心堂紙。
靠窗的案几上安置著一尊博山爐,一縷青煙正裊裊升起。
殘雪壓著雕花窗櫺,更顯室內清冷靜謐。
角落裡,兩名作儒生打扮的顧客正對著一幅古畫壓低聲音指點。
櫃檯後的書齋掌櫃聽得簾動,停下手裡的算盤抬起頭來。
他見來人是顧雲初,當即面露恭敬,自櫃檯後迎了出來,拱手行禮道:「顧姑娘來得巧,山長前日預定的那幾箱經史,小店已然備齊了。單子現下便在櫃檯上,顧姑娘可要瞧瞧?」
顧雲初止住腳步,微微頷首回禮。「掌櫃有心,我還想尋幾疊箋,等等再看。」
「箋都在二樓。」掌櫃順著她的話語瞧了瞧二樓的木梯,面上堆著笑。「二樓這會兒也沒旁的客人在,可要小人陪同顧姑娘上去挑挑?」
「掌櫃您忙,我自去即可。」顧雲初微微側頭示意小翠跟上。
「那顧姑娘隨意,回頭小人一併封箱運往書院。」掌櫃垂首應了,這才返身回到櫃檯後,重新按著賬簿,低下頭去劈啪撥弄起算盤。
顧雲初收回目光,微微整理衣襟,提裙沿著木梯,朝二樓走去。
小翠懷裡抱著空匣子緊隨其後。
木梯發出極輕微的木料沉悶聲。
一樓長几前,原本如同泥塑雕像般一動不動、正低頭論畫的兩名儒生,其中一人在聽得樓梯動靜時,眼皮不著痕跡地抬了一抬。
那人隨即鬆開負在身後的右手,將寬大的儒衫長袖往上微不可察地扯了一寸,露出一截布滿老繭的手腕。
他偏過頭,對著同伴打了個隱蔽的眼色,旋即挪動腳步,裝作踱步挑書的模樣,體態沉穩,不急不緩地提袍上了木梯。
❄️🪻❄️🪻❄️🪻❄️
二樓依然是立著幾排高聳的楠木大書架。
初冬難得放了晴,天光被密密麻麻的古籍孤本遮了大半,在角落裡拉出幾道幽深的陰影,顯得愈發清雅安靜。
顧雲初立於臨窗的楠木長几前,微微俯身,伸出蔥白指尖,拂過一疊剛出窖的藥香新箋。
小翠大膽抽了一張湊到鼻尖,小聲道:「姑娘,這好香呀!」
「嗯。」顧雲初指尖微動,順手分出幾張遞給小翠。
小翠接過紙箋擱在漆木托盤上,壓低嗓子嘟囔:「姑娘,奴婢總覺得,外面那位公子……有點可怕。」
「嗯?」顧雲初手下一頓。「為何?」
「奴婢也說不上來。」小翠自個兒琢磨著,兩眼微微發直,面上一副毛躁的傻樣。
顧雲初唇角微牽,清冷的面容泛出一絲極淡的笑意。
她隨即收回目光看向另一側的蟬翼箋:「當心隔牆有耳,被他聽了去。」
「才不會呢。」小翠登時直起腰桿,拍了拍胸脯,滿臉自信,「大公子此時就在外面長街上攔著呢,那公子手段再高,也斷斷聽不著這閣樓裡的動靜。」
顧雲初雙指將那張蟬翼箋撚起,對著窗外的殘雪微光細細看著紋理,聲音不急不緩:「練武之人耳聰目明,說不定,他現下便在妳身後站著。」
話音方落,木梯口那道儒衫身影剛好無聲地踏上最後一級台階。
小翠登時唬了一跳,驚惶地大跨一步,猛然轉身朝後看去——
那人右手自寬大袖底狠狠一抽,一柄通體烏黑、寸長鋒利的峨眉刺,裹挾著暴烈的陰鷙寒芒,毫無預兆地直刺顧雲初面門!
「姑娘!!!」小翠氣息一滯,變調的尖銳驚呼直接頂上嗓子眼。
眼見那抹黑芒已然逼近,小翠來不及扯開身側的姑娘,在極度驚恐下反倒爆發出一股子蠻力。
她雙手死死橫握著手中的漆木托盤當作盾牌,橫在胸前,閉著眼,用盡全身力氣狠狠朝那儒衫漢子撞了過去!
那漢子滿眼皆是顧雲初,壓根沒防備一旁的丫鬟。
一聲肉體沉悶的撞擊聲驟響,那漢子生生被小翠的肉身撞得身形暴退,整個人毫無防備地狠狠砸向身後那排高聳的楠木大書架!
“轟隆——!”
沉重的書架劇烈搖晃,古籍散落。
那漢子後背在實木上撞出一聲悶哼,峨眉刺的攻勢被這蠻力生生砸斷。
❄️🪻❄️🪻❄️🪻❄️
城南長街。初冬難得放了晴,日頭晃在青雲書齋門前堆疊的殘雪上,白茫茫一片,刺得人眼角微瞇。
裴琰立在雪地裡,往日那一雙孤傲清冷的鳳眸,此時卻死死扣著那道緊閉的防風布棉簾。
自那日聽雨軒會面後,那女子端定坐於案前、規矩客套得將他當作一汪虛無的畫面,反覆在眼前晃過。
他胸口發悶,生平第一次體會到這般抓不著、撓不到的慌亂與巨大失落。
藏在月白錦袍大廣袖底下的十指狠戾捏著指腹,指骨因焦躁而微微泛白。
眼見顧文清玄衫挺拔地立在門前,裴琰深深吸了一口乾冷的氣,將滿腹的坐立難安往下壓了壓。
再抬眼時,他面部那幾分緊繃已然褪去,面皮上勉力扯出平日裡那副冷淡與散漫的弧度。
裴琰狹長鳳眸微挑,裝作不經意地撩了撩衣襟,對著顧文清客套地一拱手。
他語氣中帶著幾分慣常的調笑:「顧博士,今日天氣大好,本公子閒來無事,正想著進這青雲書齋挑幾方古硯、買些經史回去研讀。您這青天白日的堵在門口,倒教本公子有些瞧不明白了。」
話音方落,他長腿微側,身形化作一抹流暢的月白,裝作若無其事地便要從顧文清抬起的長臂一側繞行過去。
顧文清高大的身軀隨著裴琰硬闖的勢頭,不急不緩地朝一側偏轉了半幅,玄色衣衫登時帶出幾道冰冷的褶皺。
「裴公子既然是來挑古硯。」他抬起的手緩緩放下,側過頭,目光沉沉地扣著裴琰的側臉,聲音依舊儒雅守禮。「顧某哪有攔阻的道理。」
裴琰腳下一頓,鳳眸微不可察地亮了一亮。
長腿剛要往書齋大門邁去,顧文清玄色的身形卻側跨了半步,依舊堵在前方。
「你...」
「不過。」顧文清平視裴琰,聲音不疾不緩。「據顧某所知,此書齋的古硯與經史皆安置在一樓。裴公子……應該是不會去二樓的吧?」
裴琰脊背微微一僵,壓下心頭的急切與被那女子無視的慌亂,死撐著回道:「我去二樓做什麼?二樓又沒有硯。」
「甚好。」顧文清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聽裴公子這麼說,顧某也就安心了。」
裴琰因這句話本能地透出幾分狐疑與緊繃:「顧博士這話是什麼意思?」
顧文清依舊立得挺拔,嘴角不急不緩、極慢極慢地揚起。「舍妹此次前來尋箋,人此時應在二樓。想必以裴公子的清正品性,定是不會上去打擾的。」
宛如一記悶雷,將裴琰的腳步釘死在原地。
他面色慘白了幾分,心中的失落翻江倒海般湧了上來。
「我……本公子方才想了想,今日可能、可能也想去二樓尋點箋紙。」生平第一次,他在旁人面前失了分寸,有些急躁地想耍賴,話音裡帶了幾分結巴。
顧文清眼底的墨色瞬間徹底冷了下去,面上那抹微揚的笑意卻是在這一瞬倏然加深。
「那便只能請裴公子寬宥包含了。」他看著眼前這隻彻底亂了章法的黑狐狸,聲音不疾不緩,一字一頓砸了下來:「畢竟,我家小妹,不、唱、曲。」
裴琰整個人如遭雷擊,鳳眸驟然僵死。
顧文清的餘音在裴琰耳裡尚未散乾淨,側邊書齋二樓的雕花木窗卻傳出小翠那道變調、高亢的尖銳驚呼,猝然撕裂了長街難得的晴日。
隨後,一聲沉悶的“轟隆”巨響引發四周人驚恐張望。
顧文清墨玉黑眸瞳孔驟縮,面上那抹揚起的笑意在瞬間褪盡,一張儒雅的臉登時煞白。
他此時顧不得體制禮法,玄色長衫翻湧,毫不猶豫地大步撩起長袍下擺,沉著臉直衝入青雲書齋。
裴琰耳聰目明,那驚呼與器物砸在木板上的動靜,如同燒紅的鐵箍,將他的心臟捏死。
他根本等不及走大門。
足尖猛地在石階上狠戾一踏,他整個人裹挾著暴烈的剛猛風壓騰空而起!
月白錦袍在初冬的晴空下如大翼般翻湧,裴琰長臂暴烈一展,運足內勁,生生撞碎了二樓那扇雕花木窗,踩著漫天飛濺的碎木與殘雪,破窗強勢殺入二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