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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腹黑公子局中弈》第二十六章
正房內,木格子窗被寒風吹得微微拂動,外頭殘雪壓枝的簌簌聲在深夜裡格外清晰。
一盞黃銅油燈已被顧林氏用剪子鉸小了燈芯,屋內只餘下一圈昏黃、溫熱的光暈。
顧雲初此時已換上一身漿洗得發白、卻極其乾淨的素色細棉襖。
她坐在床沿,身子微微緊繃著。
白日裡悲修遠瘋狂撲來的猙獰神色、馬車內裴琰出手如殘影的武力,此時如同冰冷的潮水,在安靜下來的黑夜裡不斷侵襲著她的四肢百骸。
她的右手腕骨光潔如初,裴琰為她抹的膏藥十分見效,已瞧不見半分淤青。
可顧雲初的指尖仍忍不住覆上那處肌膚,來回輕輕撫摸著那道早已消失的痕跡。
顧林氏端著一盆剛在耳房熱好的水進了屋。
她並不急著上榻,只是將水盆穩穩放下。
一回身,顧林氏敏銳地瞧見坐在床沿的顧雲初身子仍微微緊繃著,一雙清澈的眼眸定定地看著虛空,面色在寒夜裡顯得有些過於蒼白。
顧林氏心口微微一揪,什麼也沒多問。
她轉身折回水盆邊,將浸在溫水裡的細白布巾拿了起來,使了手勁擰乾。
熱騰騰的白霧順著她的指縫冒了出來。
顧林氏拿著那塊溫熱、帶著淡淡皂角香氣的布巾走到床邊坐下。
她像是對待襁褓裡的小娃娃那般,動作極其輕柔地拉過雲初的手,將熱布巾覆在她冰涼的掌心裡,仔細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揉搓擦拭。
熱氣透過布巾洇進皮膚,顧雲初僵硬的指尖在母親一下下的擦拭中,終於微微動了動。
擦完了手,顧林氏將布巾反了過來,輕輕覆在雲初微涼的面頰與額頭上。
溫熱的濕氣登時在雲初眼前洇開,將她眼中那抹因黑夜侵襲而泛起的清冷防備,生生融出了幾分睏意。
「好了,這下熱乎了。」顧林氏將布巾隨手搭在一旁的木架上,這才轉身帶上內室的防風隔扇,示意女兒往裡挪挪:「雲兒,把外襖解了,挪到被窩裡去。這炕在前半夜就叫人燒得滾熱,凍不著。」
顧林氏一邊說著,一邊掀開厚重的碎花棉被,示意女兒躺進去。
顧雲初順從地側身躺下。
當整個人被包裹進充滿陽光曝曬與淡淡皂角香氣的乾燥被褥中時,她的眼眸泛起了一絲少見的失神與恍惚。
顧林氏將油燈吹熄,屋內瞬間陷入一片柔和的黑暗,唯有窗櫺透進一絲微弱的雪光。
她隨後上了榻。
黑暗中,顧林氏沒有多餘的探問,只是極其自然地側過身,將顧雲初那隻下意識自衛、微微縮在胸前的右手拉了過來。
母親的手掌因經年操持家務而帶著溫熱的微繭。
顧林氏將女兒冰涼的右手裹進自己的掌心裡,一下又一下,極其緩慢而沉穩地揉捏著腕骨。
「悲家那宅子,地勢低窪,到了冬日最是陰冷。」顧林氏一邊用掌心的溫熱揉散女兒肌肉裡的僵硬,一邊將聲音放得像幼時哄睡那般和緩:「咱們顧家這平房舊院雖然老了些,但地基墊得高。這兩日我叫人將妳那屋的窗櫺用厚油紙糊三層,風一丁點也漏不進來。安心睡,就算天塌下來,也有妳父親和三個哥哥頂著,沒人能跨進這院子半步。」
聽著母親的絮絮叨叨,感受著手腕上那股持續、安定的揉捏力道,顧雲初的心終於找到了落腳處。
在這種絕對安全、毫無肢體威脅的環境中,她那雙清澈的眼眸泛起一絲睏意。
她並未開口說那客套的謝字,只是將身子往母親的懷裡微微縮了縮,將整隻右手完全交託在母親的掌心之中。
殘雪夜深,屋內的呼吸聲漸漸變得綿長而安穩。

❄️🪻❄️🪻❄️🪻❄️

三更天,北風捲著殘雪,將大長公主府書房外一株枯杏樹吹得嘎吱作響。
內室未點地熱,冷意順著青磚縫隙直往上冒。
雕花紫檀木案上,一盞掐絲琺瑯防風馬燈裡,燈芯劈啪爆了一聲,跳出半寸高孤零零的火苗。
裴琰未卸玄青狐裘。
他正撐著長腿在屋子中央來回踱步。足下玄色鹿皮靴踩在冰涼的地磚上,寂靜中毫無聲息。
每走至北窗前,他腳步便頓上一頓。
漆黑的眼睫下壓,修長的右手抬起,大拇指指腹一下又一下、極其緩慢地揉搓著食指指尖。
那處粗繭上,似乎還殘留著化瘀膏尚未散盡的淡淡苦參藥香。
風又頂著窗櫺,發出沉悶的咯吱聲。
裴琰定住身形,眉心暴起一根青筋。
他猛地撤手,將那根彷彿帶著藥香的指頭狠狠掐進掌心,指尖因用力而泛出乾癟的慘白。
就在此時,厚重的厚呢棉簾被人從外面輕輕撩開一角。
一盞白紗燈籠先探了進來,隨後是老管家顫巍巍的身影。
老管家一身深灰團花棉袍,一頭白髮在燈影下格外晃眼,右手端著一盞熱氣騰騰的建盞,裡面盛著百合蓮子羹。
「少爺,這風雪大,怎地還不歇下?」老管家將燈籠擱在門邊,弓著腰,挪動著步子走近,將建盞放在紫檀木案上,一雙混濁的眼裡盛滿了愁苦。
裴琰撩起玄青狐裘下擺坐回太師椅中,右手攥過一方黃銅鎮紙,指腹在冰冷的黃銅邊緣一下下摩挲。
「我再忙一會兒就歇了。」
「少爺啊...今年也二十有六了。」老管家見他不動,一如往常般站在案旁,一邊用帕子去擦那沒落灰的案角,一邊垂著淚念叨:「老奴每每想起老主子臨終前的交代,這心裡就跟貓抓似的。少爺這身子骨……」
「我身子好的很。」說著,裴琰垂下眼簾,心思又飄往他處。
「若很好,這些年來,身邊怎會連個端茶倒水、知熱知冷的丫頭都沒有,這可怎麼是好?」老管家抹了一把眼角,瞧著裴琰那緊繃的下顎線,嘆著氣往下說:「昨日老奴去西街王大人府上送年禮,瞧見人家府上的小少爺,才三歲,路都還走不穩,卻圍著老大人直喊祖父。咱這府裡冷冷清清,老奴這頭髮都愁白完了,少爺好歹也瞧瞧京中那些姑娘……」
「不必提她們。」裴琰霍然站起身,帶起一陣冷冽的勁風。他偏過頭去,目光瞪著窗外如墨的夜色,牙根咬得嘎吱作響,因羞惱到極致而嗓音乾澀、細聽之下竟帶了幾分咬牙切齒的發顫。
「少爺......」
「這女人……當真是不開竅的榆木腦袋!」
老管家手裏的帕子微微一頓。
他往前挪了半步,藉著紫檀木案上那盞孤零零的馬燈火苗,定睛朝裴琰瞧去。
這一瞧,老管家混濁的眼裡先是閃過一抹詫異。
只見裴琰雖偏著頭,可那扯高的玄青狐裘領子上方,兩隻耳朵早已紅得彷彿要滴出血來。
那抹異常的潮紅甚至順著脖頸一路蔓延進了衣領深處,連帶著耳根旁的筋絡都在劇烈跳動。
老管家眨了眨眼,腦袋裡突然靈光一閃,抓著帕子猛地一拍大腿,連聲音都高了兩分:「少爺,您這是……您這是害羞了!?」
裴琰整個人瞬間僵住。原本緊攥著黃銅鎮紙的手指生生頓著,指尖因過度用力而泛出慘白。
「胡說!」他霍然轉過頭,一雙眸裏滿是被人戳破的狼狽與氣急敗壞,眼底赤紅一片。
「哎呀!少爺,別害羞,是哪家姑娘......」
裴琰瞪著老管家,胸口劇烈起伏,試圖用平日裡的冷酷壓著嗓音裡的慌亂與輕顫:「兵部尚書府那邊出了紕漏,本少爺是在操心朝堂,你懂什麼!?」
老管家瞧著裴琰那張俊臉上從未有過的慌亂神色,非但沒被這威嚴嚇退,一張老臉反而慢慢舒展開來。
他嘴角隱隱有了笑意,依舊不緊不慢地咕噥:「老奴是不懂朝堂。可少爺平日裡算計那些官時,臉色比這冬夜的冰凌子還冷,何曾操心到把耳朵都操心紅了的?少爺這分明是春心……」
「出去!」裴琰再也聽不下去,猛地一拂衣袖。
狐裘殘影帶著一股子冷冽的勁風,他轉過身去,將整張俊臉連同那紅透的脖頸,死死埋進窗櫺最陰暗的暗影裡,再不發一言。
「少爺,記得喝些蓮子羹墊墊肚子。」老管家慢條斯理地伸手把那盞百合蓮子羹往案中央挪了挪,眼角的褶子都笑得深了幾分。
他直起腰,拍了拍衣擺,一邊含笑搖頭,一邊不緊不慢地朝門外退去。
外頭的北風愈發急促,成片的殘雪砸在窗紙上,發出沙沙的悶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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