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武安掀開厚呢棉簾,挾著一塊兒裹進屋的寒風,大步踏進了偏廳。
他將解下的黑色大氅隨手掛在木架上,回身對著案前的顧文清沉聲道:「母親的正房已經熄了燈,雲兒跟著母親一處睡下了。我親自在隔扇外聽了兩刻鐘,小妹的呼吸安穩。」
顧文清依舊一身素色居士服,正端坐在黃花梨木椅上。
聽聞此言,那張嚴謹的面容上,緊繃的輪廓這才微輕鬆動了一分。「父親呢?」
「父親剛才喝了安神湯,在大書房那處歇下。」坐在一側的顧景行抬手,幫顧武安倒了一盞溫熱的清茶。
顧武安撩起衣擺坐下,粗繭大手端起建盞,仰頭將溫茶灌進喉嚨。
偏廳內只剩下一盞桐油燈在輕微晃動,橘黃的光暈將三人的身影拉得極長。
三兄弟坐定,顧武安正欲開口詢問白天布鋪的殘局,一旁的顧景行卻突然放下了手中的青瓷茶盞,“啪嗒”一聲,茶盞在木案上發出輕響。
未等兩位哥哥反應過來,顧景行猛地撩開衣擺,雙膝重重地砸在冰涼的青磚地上。
這一下撞擊極其沉重,在寂靜的深夜裡顯得格外刺耳。
「老三,你這是做甚?」顧武安面色一變,一巴掌拍在膝頭,撐著身子便要站起來去拽。
顧文清抬了抬手,制止了顧武安的動作。他將白日裡核驗過的那份和離文書“啪”地一聲按在案面上,一雙眼眸盯著跪在地上的顧景行,聲音沉得如同冬夜裡的冰凌:「讓他跪著。」
「大哥......」
「悲修遠那無賴簽字簽得如此輕易,照他那日的表現,我可不相信有這般順理成章的怪事。老三,你自個兒說,這文書背後,到底還藏了誰的手?」
顧景行雙手死死扣在膝頭的衣料上,指尖因用力而泛出慘白。
他低著頭,清瘦的脊背繃得筆直,腦中一片混亂與羞愧,嗓音在油燈的晃動下隱隱發顫:「大哥,二哥,是做弟弟的無能。白日裡,是裴公子截住了我。若非他強行將我按下,告知我謝宛如的人正藉著鬧事的名義去砸總鋪,此刻……怕是咱們顧家在市井布線的所有暗線名冊,全都要落進了謝宛如的手裡。」
顧武安聽聞“名冊”二字,剛猛的瞳孔驟然一縮,右手下意識捏緊了拳頭。
顧景行面色慘白地繼續往下說:「我當時心急如焚,只想著去保鋪子和名冊,我、我就急著跳了車奔向鋪子……」
「你說甚?!」一聲暴吼在偏廳內炸響。
顧武安“騰”地一聲站起身,帶起一陣勁風,一巴掌將身側的黃花梨木几案拍得剧烈一晃。
他跨步上前,一把揪住顧景行的衣領,將其生生提了起來,一雙眼珠子瞪得幾近裂開,額上青筋暴起:「你把雲兒一個人留在了裴琰的馬車裡?!你個糊塗東西!你自個兒跳車跑了?!」
顧景行整個人瞬間僵住。
他沒伸手去扒二哥的鐵腕,一雙手懸在半空,十指指尖劇烈顫抖。
二哥的暴吼像是一記重錘,砸得他耳畔嗡嗡作響,那一腔為保名冊的焦灼在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顧景行此時才反應過來,自己竟然把受了驚嚇的小妹,親手扔給了一隻黑狐狸。「我……」他喉頭艱難地滾動了一下,卻連半個字都吐不出來,一雙眼瞪得極大,裡面寫滿了驚駭與後怕。
顧武安氣極反笑,一雙瞳孔因暴怒而燒得通紅。
他右手攥拳,骨節捏得劈啪作響,劈面便朝顧景行的臉頰狠狠砸了過去!
這一拳帶著搏殺的呼嘯風壓,當真是下了狠手,若是砸實了,顧景行半邊牙槽骨都得碎乾淨。
顧景行閉上眼,身子繃得筆直,動也沒動,等著這一拳砸下來。
「住手。」低沉得如同寒潭死水般的嗓音,冷不丁在偏廳內響起。
顧武安的鋼拳在距離顧景行臉龐僅剩半寸的地方硬生生煞住,凌厲的拳風颳得顧景行額前的幾縷碎髮擺動。
「大哥!」顧武安猛地轉過頭,胸口劇烈起伏,一雙眼珠子瞪得老大,粗聲粗氣地吼道。
「你這一拳砸下去,皮肉綻裂,骨碎之聲,能傳出三丈遠。」顧文清緩緩站起身,居士服的寬大衣袖在燈影下動也不動。
「這糊塗東西把雲兒扔給了姓裴的!你別攔著我,我今日非得讓他痛一回!」
「小妹白日裡受了驚嚇,現下好不容易跟母親歇下。你這一拳砸實了,老三的慘叫聲若是驚醒了雲兒,引得她徹夜難安。」顧文清踱步走到顧武安身旁,聲音壓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顧武安,你擔得起,還是老三擔得起?」
這句話,如同一盆夾著冰凌的冷水,生生砸在顧武安的天靈蓋上。
顧武安渾身一震,那隻蓄滿了千鈞力道的鋼拳瞬間劇烈顫抖起來。
他死死瞪著跪在地上的老三,後槽牙咬得嘎吱作響,胸口憋著一頭要吃人的瘋獸,卻生生被“不能驚醒小妹”這條鐵律給死死釘在了原地。
「大哥……」顧武安死死攥著拳頭,手臂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終究是沒敢再往前半分。
他猛地一撤力,將手垂在身側,偏過頭去,氣得渾身直打哆嗦。
跪在地面上的顧景行緩緩睜開眼,看著二哥那目眥欲裂的模樣,整個人彷彿從水裡撈出來一般,後背已被冷汗浸透。
他眼眶憋得通紅,大顆的汗珠順著下顎線砸在青磚地上,喉頭劇烈起伏,帶著要哭不哭的沙啞哽咽,對著兄長們重重叩首。
「大哥,二哥……是弟弟該死!弟弟當時真是失心瘋了,滿腦子只顧著那幾本名冊,竟、竟把雲兒一個人扔在狼窩裡……」顧景行額頭死死貼在冰涼的地面上,清瘦的脊背劇烈顫抖,連聲音都帶了哭腔。「大哥,你讓二哥打罷!打折了弟弟這雙腿,或是開了祠堂用家法,弟弟絕不吭一聲!只求哥哥們重罰!」
偏廳內只剩顧景行急促而壓抑的自責聲。
「老三,你十六歲便在外掌事,市井勾心鬥角你見得最多。」顧文清冷冷地看著他,嗓音沉得駭人。「今日你若只是心疼鋪子,絕不至糊塗到連小妹的清譽安危都忘了。裴琰在馬車上還對你施了什麼壓,逼得你失了方寸?」
顧景行伏在地面上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緩緩抬起頭,通紅的眼眶裡蓄滿了徹骨的後怕與寒意,乾裂的嘴唇顫了兩下,這才吐出實情:「大哥,二哥……不是弟弟要分辯。是那裴公子說,悲修遠年輕氣盛又多疑,拿回了山陰義學數萬兩贓款的密報原件,定然睡不著覺。以那無賴的性子……走投無路之下,最有可能買兇,將咱們顧家徹底滅口。」
這句話一出,偏廳內原本暴怒的顧武安身形生生定住,剛猛的瞳孔驟然一縮。
他面上的怒色在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在戰場上舔血、殺過敵人的徹骨戾氣。
顧武安一言不發,邁開大步,一把扯過方才掛在木架上的黑色大氅。
他右手往大氅內側一探,“咔噠”一聲,布滿厚繭的大手扣住了平日裡貼身佩戴、剛解下不久的隨身軍刀護手。
指節因極致的力道而捏得發白,精鐵相碰,發出一聲極其短促卻刺耳的兵刃死咬聲。「他敢......!?」顧武安五指攥著軍刀,緩緩轉過身來,粗獷的面容上掛著一抹極其冷酷的獰笑,嗓音低沉得如同地底滾過的悶雷:「他悲修遠算個什麼狗東西,也配嫌自個兒那顆腦袋在脖子上待得太久?老子今夜就去將他那悲府上下全抹了脖子!」
「滅口......」顧文清那張嚴謹的面容,也在一瞬間沉到了底,眼底的寒芒如利刃般掠過。
顧武安偏過頭,一肚子邪火隨著殺氣,扣在了裴琰身上,啐了一口怒罵:「還有那姓裴的!在車上故意將這消息砸給老三,生生把老三嚇得失了魂跳車,他好在車裡獨自作弄雲兒!這兩隻,老子一個都不會放過。」
「悲修遠這狗,可是有這般大的狗膽?」顧文清冷笑著走到窗前,看著外面呼嘯的北風,一針見血地定調:「最重要的是姓裴的,絕不能讓這等權貴壞了小妹的清譽……」
「是!」兩人同時應聲。
「老二,即刻起,將你能私下動用的人全部調動起來。內外宅全面加強戒備。夜裡加派人巡邏。哪怕是一隻麻雀,也不准放進顧家牆之內!」
「大哥放心!」顧武安拍了拍腰間,一雙瞳孔黑得發亮,「我親自動手布防。那姓裴的若是敢來,老子就打得他爬不回去!」
顧景行死死咬著牙,對著兩位哥哥重重叩了一個頭,聲音嘶啞:「弟弟明白,明日起,總鋪與市井布線全部轉入暗處,絕不給府裡添一絲亂。」
廊外風聲愈急,成片的殘雪砸在格子窗上,發出沉悶的沙沙聲。
顧家偏廳的燈火亮了徹夜,
黑夜之中,舊院高牆內側的暗影裡,幾道換了深色粗布便服、身手俐落的影子,無聲無息地隱進了各處陰影中。
內宅與外牆的各處夾角處,除了偶爾傳來幾聲短靴踩在冰凍青磚上極輕的沙沙聲,便只剩下夜風刮過青瓦冰凌的冷冽呼嘯。
整座顧府在黑夜中重新沉寂下去,外圍瞧著與平日無異,牆內各個死角卻已被盯得密不透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