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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腹黑公子局中弈》第二十五章
屋外夜色如墨,殘雪壓在平房舊院的青瓦邊緣,不時發出微弱的冰凌碎裂聲。
堂屋內,一盞銅油燈在木案上散發出橘黃的光暈。
顧文清此時已解下太學博士的官袍,換了一身妥帖的素色居士服。
他微垂著眼,神色嚴謹,修長的手指正翻動著帶回來的和離文書。
那是顧景行白日裡親自從悲府逼簽回來的文書,硃砂印記赫然在目。
顧武安寬肩闊背,如鐵塔般立在大哥身側,一雙長年握刀的粗繭大手,此時卻極其小心地按著文書的一角,生怕自己的力道弄皺了這薄薄的宣紙。
父親顧明德坐在主位,雙手交疊在袖中,面容上神色淡淡,唯有眼神定定地落在文書的最後一行。
「《大曆律·戶婚》所載,雙方自願、宗族見證、官印既落,此局已定。」顧文清修長的手指在悲修遠的簽名處微微一頓,聲音清冷如敲冰玉:「那悲修遠縱有天大的膽子,在法理上,也休想再動小妹。」
顧景行坐在一旁,指尖下意識地撥弄著腰間的算盤珠子,發出“噠噠”脆響。
顧雲初則安靜地坐在母親顧林氏身側。
她的肌膚在燈下勝雪冰清,右手腕骨處的淤青雖已退去,但白皙的指尖仍下意識地攏在厚實的毛呢斗篷裡。
顧林氏一直溫柔地看著兒女們,此時見長子點了頭,繃緊的眉眼這才全然鬆了開來。
她偏過頭,朝著堂屋垂簾外伺候的老嬤嬤微微頷首,聲音慈愛而沉穩:「文書既已落定,便是天大的喜事。去吩咐廚房,開飯吧。」
簾外老嬤嬤躬身領命。
趁著老嬤嬤退下布膳的空檔,顧林氏側過身,伸手解開顧雲初頸間繫著的斗篷繫帶。
她轉手將那件沉甸甸的斗篷遞給了一旁伺候的小翠,溫聲道:「收去架子上掛著吧。」
小翠手腳輕快地接了過去。
脫去斗篷後,便露出雲初藏在裡頭、略顯單薄的素色細棉襖。
片刻後,四名衣著整潔、手腳俐落的顧府老僕便垂眸魚貫而入。
不消幾動,一張扎實的紅木大圓桌被妥帖架起。
桌心處,僕侍們穩穩端上一尊紫銅雙耳暖鍋,底下熾紅的炭火正「咕嘟咕嘟」地逼出滾燙的白霧。
隨後,幾尾市井精細的熱羹、調配妥當的醬料,以及大廚房精製的熱菜,流水般布滿了圓桌,堂屋內瞬間散發出濃醇的香氣。
小翠與老僕們躬身退至堂屋屏風外候著,不擾主家團聚。
眾人圍坐。
剛一坐定,顧武安便急吼吼地執起長筷,繞過桌上的精緻配菜,精準地夾了一塊最嫩的魚肚肉,穩穩地放進了雲初面前的青花瓷碗裡。
「小妹,多吃些。瞧瞧妳這下巴,在悲家那破地方都瘦尖了。」
顧武安一邊說著,一邊偏頭看向窗外夜色中微弱的殘雪折射,大手在膝蓋上一拍:「等明日我當值回來,便去城外挑一株上好的老鐵骨冬梅。就栽在小妹院子的正中央!管它天寒地凍,等開了春,一抬眼就能瞧見紅梅,多喜氣!」
「二哥粗魯,梅樹要挑枝幹疏朗的。」顧景行一邊親自給雲初盛熱羹,一邊打趣。「明兒個二哥下值記得遣人喚我,我跟你一起去挑。」
顧林氏看著三個兒子圍著女兒轉,一邊給顧明德夾菜,一邊佯裝愁苦地嘆了口氣,無奈搖頭:「你們一個個的,提起妹妹比誰都上心。老大二十有七,老二二十有五,老三也二十有三了。放眼整個京城,誰家的兒子到了這年頭連個通房、妾室的影子都沒有?老婆子我這耳朵,天天在外面被那些夫人們念得都要生繭了。」
聽到顧林氏的催婚,兄弟三人對視一眼,非但沒有半分扭捏,反而理直氣壯得像是在朝堂上論辯律法。
「母親,顧家祖訓在前,一生一世一雙人。」顧文清放下白瓷調羹,脊背挺得筆直,神色持正。「進了我顧家的門,首要的鐵律,便是得毫無保留地跟著咱們做哥哥的一樣,疼愛、護持小妹。若心思不正、對小妹有半點怠慢,那這顧家的門,不進也罷。」
顧林氏微微一愣,偏過頭看向身側的夫君,疑惑問道:「老爺,咱們顧家何時立了這條祖訓?我怎麼不記得?」
顧明德正端著茶盞,聞言也是眉頭微蹙。
他並不急著喝茶,只是拿著茶蓋慢條斯理地拂了拂面上的浮沫,發出細微的瓷器碰撞聲。
隨後,他掀起眼皮,定定地看向長子,語調四平八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文清,你身為正六品太學博士,每日在體制內考校天下學子,怎的今日自己倒把《大曆律》讀進了狗肚子裡?」
「兒子沒有。」顧文清神色未變,只是微微垂眸。
「《大曆律·戶婚》所載,新婦過門,其職在侍奉公婆、相夫教子,犯了七出之條方可離異。這七出裡,可有『不疼小姑子』這一條?」顧明德放下茶盞,在木案上發出沉悶的“咚”的一聲:「你若因新婦對雲兒不夠熱絡便將人趕出家門,這在法理上,便是你顧文清無故休妻。按律,無故出妻者徒一年半。文清,難不成你要為了你那點哥哥的威風,去大牢裡蹲上一年半?你這祖訓究竟從何而來?」
面對父親這番抬出律法、正本清源的嚴厲敲打,堂屋內的氣氛頓時一肅。
顧文清清冷的眼眸中盛滿了理所當然的自信,不緊不慢地朝著父母一作揖:「回父親、母親,從兒子這一輩開始,便是顧家的新祖訓。」
聽得長子這番理直氣壯的歪理,顧明德微愕,隨後偏過頭,與身側的顧林氏對視了一眼。
瞧見夫人眼中那抹藏不住的笑意,顧明德眼中亦閃過一抹莞爾。
他笑著搖了搖頭,拿起茶蓋虛虛地朝著長子點了兩下:「混帳東西。你這進了太學的博士,倒學會鑽律法的空子,跟老子耍起無賴來了。族譜若是傳到你手裡,怕是要叫你改得面目全非了。」
「大哥說得極是!」顧武安把胸脯拍得啪啪響,粗聲粗氣地附和:「寧缺勿濫!要是找個連小妹受委屈都冷眼旁觀的女人回來,我顧武安可第一個不答應!」
「母親您就別費心了。」顧景行狡黠地勾起唇角,給母親遞了個無奈的眼神。「咱們顧家的媳婦,進門第一件事,就得先學會怎麼跟著咱們一塊兒,把小妹捧在手心裡疼著。」
顧林氏聽著這三個寵妹無度的混小子一人一句,氣得笑罵出聲,夾了一筷子菜往老大碗裡一塞:「當真是一群護短的哥哥,全叫你們給寵壞了!」
顧雲初端著小碗,清澈見底的眼眸看著熱氣騰騰的飯桌,看著父母與哥哥們的笑鬧。
她並未說話,只是微微垂頭,抿了一口溫熱的魚湯。
那股由內而外的暖意,在寒冬深夜裡,將她身上殘存的清冷一寸寸融了開來。

❄️🪻❄️🪻❄️🪻❄️

待僕侍們將殘餚撤下、換上消食的清茶,眾人抿過幾口後正欲起身。
顧雲初卻在此時輕輕放下了手中的茶盞,清澈眼眸微微一轉,身子微偏,極其自然地往顧林氏身側挨了挨。
她伸出纖細的手指,輕輕地揪住了母親的衣袖,嗓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依戀:「母親,今夜寒氣重……雲兒想和母親一處睡,好不好?」
顧林氏微微一愣,隨後滿眼皆是疼惜。
她反手握住女兒冰涼的手指,將其裹進掌心裡揉了揉,眼底是一片慈愛:「好,聽雲兒的。今夜咱們母女同榻,不理外面那些糟心事。」
一旁的顧武安見狀,粗著嗓子嘿嘿一笑。
他一邊摸著後腦勺一邊打趣:「小妹都多大了,回來倒成了個黏人的小娃娃,竟還要跟母親一塊兒睡。」
顧景行道:「二哥是粗漢子不懂,小妹回了家,自然是在母親身邊最安穩。」
顧文清不曾多言,唯有嚴肅的面容上掠過一抹極淡的溫和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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