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後，夜，殘雪初融。
顧家舊院的廂房內，燈火搖曳著暖意。
顧雲初倚在軟榻上，撒嬌般的把右手交給顧林氏。「娘~女兒手疼。」
顧林氏坐在榻邊，以帶微繭的掌心裹著女兒的手腕，一下一下輕揉著。
「你這孩子，就跟你說別抄了，這兩日你在屋裡抄經，抄的手都僵了。」顧林氏眼底滿是心疼，一邊揉著骨節，一邊低聲叨念，「明日若是天晴，你就拿些散碎銀子出門去，就算是去城南拓些古籍也好，就當做散散心。」
顧雲初瞧著母親眼底的擔憂，當即溫柔地應了下來：「娘放心，女兒正好去城南的青雲書齋，幫父親淘幾錠徽墨、幾刀新箋回來，書院歲末能用到。」
母女二人閒話了幾句後，顧雲初眼見母親面露倦意，在榻邊坐得有些支撐不住了。
她體貼細心，知道此時多餘的拉扯攙扶反倒折騰，便不曾真的動手，只微微躬身，雙手虛扶，屏息凝神地靜候母親安寢。
直到瞧著母親順心適意地在榻上躺好、合上眼，她這才放輕手腳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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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雲初整理了衣襟，移步來到外間的小偏廳。
廳內燈火未熄，兩道修長的身影正隱在暖光中。
她抬手輕輕撩開厚重的夾道軟簾，提著裙擺跨了進去。
此時，顧文清端坐在案几旁核驗書院公務，顧景行立在一側正悄聲與哥哥談話。
顧雲初走上前，將明日午後要去城南青雲書齋尋箋、順道散心的打算告知了兩位哥哥。
顧景行聽罷妹妹的打算，精明的眼眸微亮，低聲盤算道：「爹年底確實落了幾份古籍。」
「三哥想什麼呢？」顧雲初敏銳地察覺到顧景行眼底的異樣，上前一步，柔柔望著。
「若小妹明日大張旗鼓前往城南，便能施一記“聲東擊西”，將那些死盯著西大街布鋪的爪牙眼線全引去城南，正好騰出空檔讓我清點......」
話音未落，顧文清眉頭微蹙，猛地自案前站起，他面色威嚴，聲音沉穩如鐵：「胡鬧。」
「大哥，最近那些人盯太緊。再拖下去，咱們那些暗線就完了。」顧景行肩膀微僵，迎著長兄的威壓，往前跨了半步，壓低嗓音爭辯。
顧文清厲聲反問：「豈可置小妹於險境？」
偏廳內一時間靜得只剩炭火辟啪聲。
顧景行猶豫一下，終是自責地垂下眼瞼，點頭道：「大哥說的是，我再想想辦法。」
顧雲初清冷的面上不見半分懼色，反而坦然走上前。「就照三哥說的吧。」
「雲兒！？」顧景行倏然抬頭，眼底滿是驚愕。
顧雲初神態從容冷靜，語氣沒了先前的綿軟。「總不能一輩子不出門，若是能夠幫上三哥就好了。」
顧文清雙手負後，指節捏得有些發青。
「明日午後。」他略一思索，深深吸氣。「我親自陪同小妹前往城南。」
兄長的指尖在案几上一叩，不容置疑。
顧雲初看著兩位哥哥，清冷的眼眸中掠過一絲暖意，溫柔地襝袂一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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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大長公主府的偏殿內，寒風將修竹吹得簌簌作響。
裴琰著一身微舊的玄色常服，陷在太師椅的陰影裡。
他修長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磨蹭著案几，指腹上幾道捏碎茶盞留下的暗紅傷口早已結痂，帶著一絲殘留的微苦藥香。
這幾日他夜不能寐，眼眶下壓著一抹罕見的疲態。
一聲極輕的衣履摩擦聲響起，隱衛無聲跪倒在地，雙手呈上一方密報道：「主子，顧府暗線來報，顧雲初明日午後將前往城南青雲書齋。」
裴琰原本死寂的眼眸驟然亮起，幾日未有笑意的俊臉上，在燭火下蔓延出一抹算計的興奮。
他心裡死死扣住唯一的底牌——那件留在顧家的狐裘大氅！！

顧家治家極嚴，那丫頭絕不可能私留外男衣物。
明日在長街偶遇，他只要打著要回失物的藉口，便能名正言順地上前與她拉扯。

「撤掉顧府城南沿線的隱鱗，明日午後，不得驚擾。」裴琰驀地站起身，先前的落寞焦躁一掃而空，嗓音裡帶著遮掩不住的雀躍。「去青雲書齋提前佈置，本公子親自去偶遇。」
隱鱗領命，身形一晃消失在夜色中。
室內復又歸於寂靜。
裴琰掐著指腹的結痂，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揚。
他霍然轉身走向內殿，一把掀開了紫檀大箱籠的黃銅鎖扣，將裡頭疊得四平八穩、平整無暇的幾身緄邊長衫一把扯了出來。
大半夜的，整個公主府突然間人仰馬翻。
「這件顏色太深，襯得本公子老態龍鍾。」裴琰一邊挑剔，一邊抬手將一件玄青團花錦袍隨手往身後一扔。
「這件太素，沒半點矜貴模樣。」又是一件月白素絹長衫被他往後甩。
「為什麼我會有這麼醜的衣服！？」一件天青緙絲大袖寬袍立馬跟著語落被甩到身後。
內殿裡衣料翻飛，箱籠被一隻隻掀開，大戧金、織錦、緄邊的各色袍服扔得滿地都是。
十幾個侍從連夜被從睡夢中叫醒，戰戰兢兢地捧著金冠與玉帶在長廊上小跑，生怕惹了這幾日脾氣暴躁的少爺。
老管家抄著手，顫巍巍地立在內殿門幛外，瞧著裡頭那個抓耳撓腮的少爺。
他緩步走入，悠悠的開口：「少爺啊，大半夜的，怎麼折騰這些？」
裴琰此時正被滿地的衣料攪得心焦，連頭都沒回，英挺的眉毛打了個死結，沒好氣地低吼一聲：「別吵！」
「老奴瞧著。」老管家全然不怕，慢吞吞地挪步到角落，自半開的箱籠內抽出一件白袍。「這件月白緄邊暗紋的錦袍最是招搖，定能引人注目。」
裴琰猛地扭過頭去，原本黑沉的眼睛登時一亮。
「就它！」他疾步而來，劈手將那件白袍奪了過來，動作急切得險些扯裂了內襯。
老管家站在原處，看著空蕩蕩的雙手，老眼裡漫出一抹藏不住的笑意。
他瞧著少爺那副護食般的猴急模樣，不慌不忙地扯住大袖的另一角道：「少爺可別急，衣服扯破了還得修。」
裴琰手下一沉，眼眸圓瞪，被老管家這副油鹽不進的慢郎中調子氣得胸口起伏。
他惱羞成怒地低吼道：「你抓這麼緊作甚！？」
「看來是沒損，可惜這衣服壓得久了，要稍做整理，也不知道能不能趕上明日少爺出門......」老管家這才鬆了手，故作愁容地搖了搖頭。
「那還不快點拿去整理！！」裴琰一聽這話，怒氣瞬間飛到了九霄雲外。
他火急火燎地將白袍塞回老管家懷裡，急聲催促。
老管家不慌不忙地接了衣裳，趁機往前挪了半步，身子微微前傾。
那一雙浸淫世故的老眼仔細盯著裴琰的臉色，嘖嘖兩聲：「少爺啊......少爺這眼眶下的黑青深重了些，瞧著沒精神。」
「黑青？」裴琰手下一僵，急忙扯過案上的黃銅鏡，一照之下果然眼眶發青。
「老奴可沒亂說。」
裴琰急火攻心，當即瞪向一旁的侍從，低吼道：「愣著幹嘛！還不快想個法子把這黑青去了！」
周遭的侍從“噗通”一聲跪了一地。
眾人嚇得魂飛魄散、脊背發涼，只當主子此時已是發瘋大開殺戒的前兆。
「公、公子，奴才這就去庫房找珍珠粉，冷水敷面或許……」一名侍從抖著嗓子，額頭死貼在冰冷石板上，冷汗爬滿了後頸。
內殿裡亂成一團，唯獨老管家抱著那件月白錦袍，好整以暇地立在原處。
老管家撇了撇嘴，悠悠地又補了一句：「少爺不光眼眶青，這兩日熬得臉色也慘白，沒半點血色。」
內殿裡跪著的十幾個侍從登時打了個冷顫，驚得連頭皮都發了麻。
眾人誠誠懇懇地將頭貼在石板地上，在少爺瞧不見的死角裡，一雙雙眼眸正驚恐萬分地朝著老管家拼命眨眼、打著眼色，恨不得用眼神跪求這位老祖宗快些閉嘴。
裴琰氣急，一邊厲聲催促著隨從去打水敷臉，一邊自顧自地抬起雙手，火急火燎地用大掌死命搓著自己的臉頰，試圖搓出一點血色來。
「哪有慘白！？哪來的沒血色！？我血氣旺盛的很！」他嘴裡惱羞成怒地嘟囔著。
老管家那雙愁白了的眉毛抖了抖，瞧著跪了滿地的毛躁小子，瞧著少爺一邊搓臉一邊發了瘋似地逼隨從想辦法。
「少爺這般費盡心思，明日，莫不是要去“會、佳、人”吧？」他老眼裡慢條斯理地漫出一抹笑意。
內殿裡那雙正死命搓臉的大掌，頃刻間僵在了半空中。
「閉嘴！出去！」裴琰耳根子潮紅暴現，整個人被這句話徹底滅了威風，青筋暴起地咆哮道：「休得胡言！胡說八道，當真是蠻不講理，不可理喻！」
隨著老管家悠哉走出內殿，一枚玉佩隨後砸在門檻上碎裂。
內殿裡傳來一陣瓷器被掀翻的脆響。
老管家在門外得逞地嘿嘿一笑，抄著袖子，心滿意足地抱著衣袍顫巍巍轉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