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沉盡,長街兩側的店鋪陸續掛起防風的紗燈。
聚仙樓內剛上了燈火,夾雜著脂粉與黃酒的熱氣在堂內熏著。
二樓臨窗的最角落,裴琰一身墨色織錦廣袖深衣未換。
他陷在陰影裡,一手支著額角,冷眼瞧著桌上那盞早已放涼的散茶。
宮裡帶出來的煩躁還壓在眉心,若是回府面對的又是老管家的碎念,逼得他只能窩在這方寸之地。
「公子,定州新來的曲兒,給您彈一小段?」
一個抱著琵琶的賣唱女在三步外停了腳步,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碎花棉布裙,怯生生地福了下身。
斜刺裡一隻大掌橫出,侍從面無表情地按住劍柄,將人隔在外側。
賣唱女嚇得一抖,隨即抓緊琵琶,強撐著討好道:「定州的小調最是解悶,公子體恤,奴婢定不擾了公子清靜。」
窗邊的裴琰被這綿軟的嗓音扯回了一縷神思。
他這幾日被那丫頭攪得心神大亂,活了二十六年,頭一遭分不清自己是中了什麼邪,到底是當真栽在了那丫頭身上,還是因為沉寂多年,冷不防被個女人晃了眼。
裴琰斜睨了一眼那女子,鬼使神差地抬了抬手,侍從這才斂了殺氣退回陰影中。
指尖在冰冷的茶盞沿上緩緩磨蹭。裴琰連眼皮都沒抬,
「抬起頭來。」他驀地開口,嗓音有些沙啞。
賣唱女咬了咬下唇,依言抬起臉,露出一雙生得算乾淨的杏眼。
裴琰好整以暇地瞧著,試圖從那張臉上瞧出一丁點能讓自己心跳錯漏的痕跡。
賣唱女望著裴琰,此時才能細細觀看。
這人生得極其俊美,卻是一副冷冰冰、毫無波瀾的面容,宛如一尊不供香火的白玉神祇。
他就坐在那裡,通身散發著不怒自威的威儀,尊貴得叫人不敢直視。
可那道冷淡的視線卻定定地鎖在自己身上,沒移開半分。
被這樣的權貴男子死死盯著,她喉頭微微發緊,心口突突地撞得厲害,一邊覺得自慚形穢想往後退,一邊卻被心頭那抹按捺不住的雀躍與羞赧燒得面頰發燙。
「公子可要聽曲?」賣唱女微張著嘴,幾乎連呼吸都有些困難了。
裴琰盯了半晌,胸口那股子憋悶不僅沒散,反而愈發沉重。
眼前的這張臉,他連多看一眼都覺得厭煩,哪裡及得上那朵清冷幽蘭的萬分之一。
「行了,下去吧。」裴琰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一擺手。
侍從從袖中摸出一粒碎銀,屈指彈進琵琶盤裡,發出“嗒啷”一聲響。
那賣唱女瞧見盤裡的成色極好的碎銀,再看著眼前這位俊美不凡、衣著矜貴的豪門公子,眼底的貪婪與野心瞬間竄了上來。
這樣的富貴人,若是能攀上一丁點關係,後半輩子便不用在市井拋頭露面了。
她沒退下,反而往前跨了一大步,身子一軟,整個人幾乎要黏上那張長年被酒水浸得皮殼暗黑的榆木几案。
因著賣唱女先前是得了解禁的,隱在暗處的侍從垂首立著,並未阻攔。
「公子……」她嬌吟一聲,一雙因長年撥弦而指尖粗糙的手死死攀住了裴琰垂在案頭的墨色織錦廣袖。「小女子身世淒苦,若公子不嫌棄,留小女子在身邊端茶遞水,做個伺候的丫頭也是好的。」
❄️🪻❄️🪻❄️🪻❄️
此時,聚仙樓二樓的大堂屏風後,一雙精明利落的眼正盯在裴琰身上。
顧景行手裡還攥著半卷鋪子的名冊,指關節因用力而捏得“格格”作響。
他今日來此處清算市井賬冊,沒成想一上樓便瞧見這場景。
從他的角度瞧過去,分明是那狐狸先主動讓人抬頭供自己“挑選”,隨後兩人便在案几旁衣袖交纏、欲迎還拒地拉扯在了一處。
顧景行冷哼一聲,身子往陰影裡退了退,再瞧不下去這等荒唐放浪的場面,反手將賬本狠狠塞進懷裡,轉身撩開布幔,大步流星地朝樓下走去。
回府後必定在哥哥們面前拆了這狐狸的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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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邊的裴琰此時全無所覺。
賣唱女那雙粗糙的手結結實實地抓緊了那截墨色織錦廣袖。
皮肉隔著布料被觸碰的同一瞬間,濃烈的俗氣脂粉味直衝口鼻。
裴琰面色驟變,一股生理性的噁心自胸口瘋狂炸開。
他猛地回神,衣袖微震,內勁裹著剛猛的掌風狠狠一甩,直接將那毫無防備的女子震退了數步,狼狽地跌坐在地。
「滾。」他薄唇裡吐出一個字,冷徹骨髓。
陰影中的侍從驚覺主子動怒,當即橫跨一步,長刀出鞘半寸,雪白的刀光登時照亮了角落。
侍從面如寒鐵,俯視著地上之人,厲聲喝道:「放肆!公子的衣履也是你能碰的!?」
賣唱女被這冷冽的威壓嚇得臉色煞白,抱著琵琶連滾帶爬地倒退著逃走。
案几旁,裴琰一言不發,俊臉陰沉。
他冷酷地將那隻被碰過的廣袖狠狠折了幾疊,狠戾地朝內捲起,暴露出一段冷白而緊繃的手腕,死活不讓那沾了旁人氣味的布料再碰到皮肉一分一毫。
「屬下死罪,驚擾了公子,請公子降懲!」侍從“噗通”一聲,面朝榆木几案直直跪了下去,額頭貼在冰冷潮濕的石板地上,脊背繃得如同一張滿弓,連呼吸都生生掐住。
大堂的熱氣熏著角落,裴琰卻連衣角都未曾動過。
他那雙黑沉沉眼眸連半分餘光也沒給地上的下屬,隨手擺了擺,心思根本不在此處。
裴琰只覺得胸口憋悶得厲害,頭一遭被這般無力的挫敗感死死困住,半點法子也沒有。
他洩氣地扭頭朝窗外的寒街瞧去。
❄️🪻❄️🪻❄️🪻❄️
暮色正濃,街對面的成衣鋪門口,一位女子因石板路滑,鞋底猛地一溜,嘴裡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
那女子慌亂之下,本能地死死繃住身子,狼狽地往後大退了半步,滿是戒備地盯著腳下的凍冰。
❄️🪻❄️🪻❄️🪻❄️
那的驚恐動作,像是一把燒紅的利刃,生生扎進了裴琰眼眸裡。
那一瞬,他眼前翻湧而上的全是顧雲初。
是那日她右手腕上的那道青紫交剜,是那日在馬車上因他周身剛猛風壓而驟然僵硬的身子,更是她眼神裡因怕壞了大局的極盡客套與清冷防備。
他那顆向來算無遺策、自詡七竅玲瓏的心,在此刻徹底停了擺。
極度焦躁與針扎般的心疼瞬間炸開,逼得他指尖發顫。
裴琰眼眶發紅,為求克制,他驀地收回支著額角的手,左手五指如鐵箍般一把將案上那盞冷透的茶盞拽回了墨色廣袖之中。
大袖底下,他指關節因用力而劇烈泛白,掌心死鎖。
“喀嚓”一聲暴烈悶響,那茶盞在袖中被他生生捏成了幾瓣。
鋒利的碎片登時扎進皮肉,殷紅的鮮血混著冰冷茶水,順著他冷白的手腕內側、沿著榆木几案那經年暗黑的皮殼紋路,一滴一滴沉悶地砸落。
侍從駭得魂飛魄散,瞧見那血跡,他深知主子此時已是理智全無的瘋批狀態,多留半秒都可能死。
「滾。」裴琰連頭都沒回,薄唇裡生生磨出這個字,渾身的煞氣逼得周圍的熱氣成片退散。
侍從哪敢多嘴提半句請大夫的混帳話,當即掐住呼吸,身形一晃,無聲地退出。
角落裡復又歸於死寂。
裴琰獨自陷在陰影中,看著案几上那攤混了血的冷茶,心口疼得發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