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後,夜。
裴府,隱鱗衛暗室。
四面青磚牆壁上插著成人手臂粗細的火把,松脂燃燒,發出劈啪的爆裂聲。
裴琰一身墨色窄袖勁裝,右手捏著一疊剛從江南加急送抵的兵部私賬。
一名暗衛跪伏在地,低聲稟報:「悲修遠自那日過後,便將府門關閉。謝宛如的人這兩日在後巷轉了數圈,悲府未曾開門迎客,亦不曾見其有任何異動。」
裴琰沒應聲。他修長的手指將那幾張宣紙捏得極緊,指尖因用力而泛出慘白。
公事無藉口,他跨不進顧家半步。
若是打著隱鱗衛查辦、保護證人的名目,他還能合情合理地調動隱鱗親兵,將顧家裡三層外三層地護在自己的羽翼之下。
到那時,即便是顧家那個精通律法的長兄也挑不出半點僭越的毛病;而那個脾氣暴躁的二哥更不能拿軍中的鐵戩來戳他這辦案的人。
可如今,悲修遠那個窩囊廢縮在府裡毫無動靜。
沒有公事大局當這層遮羞布,他不論是深夜翻牆或是私下登門。
在顧家眼裡,便成了不知禮法、居心叵測的浪蕩權貴。
裴琰緩緩閉上眼眸,後腦勺沉沉地往椅背上一靠。
他腦海中翻湧出來的,全是那日馬車之中,顧雲初對著他客套致歉、急著與他劃清界線的眼神。
那女人身上帶着創傷,自衛心比任何人都要重。
在沒有實際的買兇威脅、沒有生死攸關的公事由頭前,他若是冒然以私情去逼她、去黏她,只會被她那顆極度理智的榆木腦袋,當成是另一種不懷好意的圖謀。
她會後退,她會徹底收斂起那抹幽蘭的暖意,將他拒於千里之外。
「主子?」隱鱗見上方久無動靜,大膽抬頭。
裴琰雙眸驟睜,眼中寒芒乍現。
他將手裡的宣紙猛地往案上一拍,嗓音冷得不帶一絲起伏:「盯死悲府。只要那條狗漏出一星半點買兇的風聲,隱鱗立刻動手。」
他必須等那個藉口。
這一夜,他在暗室枯坐至天明。
❄️🪻❄️🪻❄️🪻❄️
接連兩夜的風雪總算停了,午後的日頭亮得有些晃眼。
九重宮闕,御書房內。
地熱燒得極旺,夾壁中的炭火將整間屋子熏得溫暖如春,甚至透著幾分乾渴的燥熱。
御案右側的紫檀木架上,一盆番邦進貢的寒蘭正傲雪吐蕊,清冷孤傲的幽香在濃烈的沉香中一寸寸洇開。
裴琰立在御案旁,半個肩膀虛靠在九龍浮雕屏風邊緣。
此刻,他藏在廣袖袖底的左手,大拇指指腹焦躁地在食指關節上來回狠掐,指甲陷進肉裡,掐出一道道白痕。
今日裴琰穿了一身墨色織錦暗團花廣袖深衣,那緞面極沉,帶著天家的尊貴與規矩,廣袖垂落下來時,將他那雙手遮蔽得不露一星半點痕跡。
桌案後,皇帝正執著硃砂筆批閱兵部加急送上來的江南私賬。
「隱鱗收網在即,悲修遠那條線,朕瞧著已是不堪大用。」皇帝一筆畫完一個極重的紅圈,隨後緩緩抬起頭來。
這一瞧,御榻上的九五之尊手裡的筆尖生生定住。
只見裴琰目光盯著窗外那幾株落了殘雪的紅梅,面色略白,眼眶下有一層驚心動魄的烏青,整個人竟是全然走了神。
皇帝眉心登時擰起,瞅著他那張憔悴的臉,嗓音沉了下去:「居安,你氣色怎地這般差?眼眶黑得跟個沒魂的草人似的,莫不是公務繁忙將你操心壞了?」
裴琰眼睫動也沒動,好似沒聽見御前的問話。
他腦子裡反覆震盪著的,全是今晨隱衛暗中傳回的顧府防情——「內宅、外院全面加強戒備,十步一哨,夜裡加派巡邏。高牆內圍防得密不透風。」
死守、戒備。
防什麼?
防他名不正言不順、防他壞了法理清譽。
顧家那個精通律法的大哥,和那個隨時準備提刀砍人的二哥,建起了一座高牆堡壘,將他拒在了顧府高牆之外。
他沒了公事藉口,連那女人的影子都瞧不著。
「居安?」皇帝拔高了語調,手裡的硃砂筆“啪嗒”一聲橫架在白玉筆擱上。
裴琰指尖微顫,積壓了整整兩日的焦躁與相思在這一聲逼問中猝然撞破。
他霍然回神,往前一踏,右手下意識想要去端案上的玉盞,可手腕一脫力,白玉茶盞“當啷”一聲在御案上扣翻。
茶湯瞬間潑灑出來,在雪白的宣紙上洇開,一路蔓延,將悲修遠的名號連同剛剛畫好的硃砂圈子融成了一片刺眼的殷紅。
御書房內一時間靜得落紙有聲。
皇帝的面容徹底嚴肅了下來。
他沒去管那張被毀的私賬,眼眸盯著裴琰那張慌亂慘白的臉,身子偏過去,眼裡盛滿了凝重。
這孩子從未有過這樣的神情,難道是有什麼連隱鱗無法解決的死局,將他逼到了這般境地。
「居安,朕問你話,到底出了何事?」皇帝的嗓音沉得如同暴風雨前的黑雲。
裴琰掐著掌心,一雙耳根子到脖頸處蔓延出一片潮紅。
他狼狽地偏過頭去,試圖用平日裡的冷酷將這股羞惱壓下,嘴硬哼著:「舅,哪有什麼事,只是因為兵部尚書府的暗賬我尚且理不乾淨,這幾日煩著呢。」
皇帝一雙浸淫朝堂數十年的眼,在裴琰那緊繃的下顎線和泛紅的耳根上慢條斯理地轉了圈,眼底的狐疑之色一寸寸湧了上來。
「兵部尚書府的賬?」
皇帝的身子向前傾了半寸,一手按在紫檀御案上撐著自己的身軀。
他眼眸瞇起盯著裴琰那張臉:「江南走私軍需的線,隱鱗跟了整整兩年,你裴居安何時因為幾本暗賬熬得眼眶發黑?老實交待,是不是大皇子那邊有了異動,掐了隱鱗的網?」
墨色織錦廣袖在身側猛地一晃,裴琰沒有抬頭看,只是將眼瞼垂得極低,微不可察地吐出一口濁氣。
再抬眼時,面上的潮紅雖未褪盡,眼底卻已凝出一層徹骨的寒冰。
「舅,大皇子還動不了隱鱗。」裴琰薄唇緊抿,嗓音低沉發狠。「既然他在江南的手伸得這麼長。這網,我今夜就收。連同悲修遠名下的山陰義學、謝宛如那數萬兩的賬,我一定會坐實大皇子屯兵謀逆的鐵證。」
御書房內,那張被硃砂融成殷紅的宣紙在宮燈下顯得格外扎眼。
皇帝看著眼前突然滿身殺氣、卻嘴硬不肯吐露半個字的外甥,按在御案上的手掌緩緩收攏。
這孩子越是把公事談得滴水不漏、殺伐果斷,就越證明他心裡憋著事。
可瞧著他那副快要理智下線的緊繃模樣......
皇帝終究是心疼佔了上風。
「行了,大皇子那是個混帳,你也犯不著為了他的破事把自己折騰得沒個人樣。」皇帝揉了揉發痛的眉心,給了他個台階,「收網不急,滾回去給朕好好盯著。少在御書房砸朕的白玉盞,看著礙眼。」
裴琰當即躬身,規規矩矩行了個挑不出絲毫破綻的禮。
直起罷,他猛地轉身,廣袖在寒冷的空氣中甩出一道凌厲的弧度。
他步履極快,皂靴踩在宮殿的地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扯著一身未退的狼狽,迅速消失在重重帷幔之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