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梯踩上去發出沉悶的嘎吱聲，周遭喧囂隨著登樓淡了下去。
一名書房小廝在前方半錯開身子，低頭斂目地引路，一雙手規矩地交疊在身前。
顧明德負手走在前方，轉過轉角，推開那扇唯有顧家人方能落鎖的厚重木門。
書房內四壁皆是通天徹地的書架，藏書沉沉，空氣裡浮著淡淡的松煙墨香。
「坐罷。」顧明德在大案後落座，伸手指了指對面的圈椅。
「多謝山長。」裴琰撩起象牙白冬袍下擺，端正落座。
他脊背挺得筆直，寬大廣袖垂在膝頭，遮掩了右肩因落座震動而驟然加劇的骨裂劇痛。
面色透著清冷白光，他的鳳眸卻沉靜如水，雙手將那本泛黃的孤本平穩置於案上。
此時，小廝踩著碎步上前，捧著漆木托盤。
盤中一盞熱氣騰騰的建窯兔毫盞，裊裊茶煙帶著熟茶香氣。
他微垂著頭，將茶盞輕輕置於裴琰右手側的几案上，隨即斂目捏手，倒退著至門邊垂首立著。
裴琰垂眼看了看那盞熱茶，右手沉在袖中一動不動，只掀起左手大袖，單手端起茶盞，極其規矩地向顧山長致意。
他潤了潤唇便將茶盞穩穩擱回几案，左手大袖順勢垂下，遮了指尖因強忍肩傷而泛起的死白。。
顧明德見他只抿了一口，眉心微動，淡聲問道：「這涇陽的粗糙老黃茶，入不得裴公子的口？」
「顧山長誤會了。」裴琰迎著顧明德的目光，神色坦然，低聲回道：「此茶雖非江南名品，卻是古籍中所載的『涇陽金花』。」
「哦？」顧明德按在案上的手掌微微一屈，探尋地看過來：「沒想到裴公子認得。」
「北地苦寒，文人多用文火長熬此茶，以溫養脾胃。」
「不錯。」顧明德緊繃的唇角鬆動兩分，微不可察地合了合眼，點頭道。
「晚輩瞧這茶湯澄紅、菌香沉鬱，若晚輩沒看錯，這熬茶的泉水裡，還特意加了雪裏青與冬梅核，專為壓制老胃疾的苦澀藥氣。顧山長對烹茶之道如此精微，晚輩佩服。」裴琰微微頷首，神色始終不卑不亢，將晚輩的謙遜拿捏得恰到好處。
聽聞這番話，顧明德翻動書頁的手指頓住，心中訝異。
「看來，裴公子於茶道亦有研究。」這熬茶的偏方是他多年來私下調養胃疾的冷僻法子，連尋常大夫都說不出個所以然，眼前這耽於富貴的富家閒人，竟然一口便嚐出了其中關竅。
「顧山長謬讚了，晚輩不過是略懂皮毛、平素多看了兩本雜書罷了，實在談不上什麼研究。」裴琰身形微動，左手大袖輕輕一拂，規矩地壓在膝頭。
他微微偏過頭，迎著窗外落下的清冷白光，面上的孤傲淡去，換上一副極其誠懇的恭順神色。
「裴公子客氣了。」顧明德眼底的讚賞終於藏不住，緊繃的清高面孔倏然展出一抹笑意，連連撫了撫下頷的長鬚。
裴琰見狀，深知時機已到。
他強忍著右肩骨裂翻湧上來的錐心劇痛，面不改色地自圈椅中站起身。
避開受傷的右臂，他端正地朝著案後的顧明德深揖一禮，緩緩開口：「顧山長，晚輩今日與山長一席話，心中深感親厚。山長若不嫌棄晚輩愚鈍，往後直喚晚輩字居安便可，切莫再稱公子，平白折煞了晚輩。」
顧明德撫著長鬚的手指微微一頓，面上笑意微斂。
他露出幾分文人的嚴謹與遲疑：「這可不好，你我兩家素無深交，如此稱呼，未免失了禮數。」
裴琰卻未起身上座，依舊保持著躬身行禮的姿態，嗓音低沉而堅定：「達者為師，在山長滿腹經論面前，居安不過是一求學晚輩。禮法在心不在稱謂，還請山長成全。」
顧明德看著眼前這姿態放得極低的青年，終究是惜才之心佔了上風。
他無奈地搖頭失笑，抬了抬手道：「那好吧。往後私底下，老夫便喚你一聲居安。不過，你也莫要再一口一個『山長』叫得如此生分了，若不嫌棄，便隨書院的弟子一般，喚老夫一聲『先生』罷。」
裴琰那雙狹長的鳳眸深處，極快地閃過一抹得逞的散漫流光。
他當即順杆而下，再次躬身，語氣恭順無比：「晚輩遵命，見過先生。」
「坐吧。」顧山長垂眼掃過那熟悉的殘破書皮。
「多謝先生。」
顧明德淡淡開口：「這本前朝遺墨，可是文清先前拿去謝你的救命之恩？」
「正是顧大公子送來。」
「老夫自問已將此書研讀透徹，居安今日拿它來討教，可是瞧出了什麼新意？」
這話隱著老文人的清高與考校。
裴琰神色不改，單手將書頁翻開至殘缺的經文處。
他嗓音低沉微冷，不急不徐地答道：「晚輩前兩年於北地遊歷尋訪古墨時，曾於一處廢墟古剎中見過此經的拓本。」
「哦？」顧明德本是端坐著，聽聞此言，身軀倏然前傾。
他連忙將案上的燭台往前挪了挪，一雙老眼中滿是急切與不可置信。
「先生請看此處。」裴琰不急不徐地應道。
他面色依舊清白，唯有垂在膝頭的右大袖有些不自然的僵直。
裴琰沉穩地抬起左手，修長的手指輕輕點在泛黃的字跡上。
顧明德的手顫顫巍巍的跟著點上，指尖壓著那處墨跡模糊的斷句。
他乾癟的喉頭上下滾動，喃喃道：「此處殘缺，乃老夫多年來百思不得其解之處，前人註疏皆語焉不詳，難不成……」
「世人皆以為此處殘缺的是禮法宗廟，實則不然，北地拓本所載，乃是兵燹之禍後的民生調馭。」隨後口齒清晰，一字不差地將後續缺失的三段微言大義背誦了出來。
其間不僅對上了顧明德當初的研究心得，更以四海見聞互證，將晦澀的經文剖析得極為透徹。
顧明德連連撫掌，指尖因激動而微微顫抖。
「好好好！老夫所憾……老夫這後半輩子，原以為此生再無緣得見此經全貌，沒想到今日竟在居安這裡補全了遺憾！」他那雙老眼中隱隱泛起了一層淚光。
裴琰微微垂首，右手依舊安穩地藏在象牙白寬袖裡，唯有額角浸出一層旁人不易察覺的薄汗。
他嗓音沉靜，低聲回道：「能幫到先生，實乃晚輩之幸。此書既然已歸顧府，先生往後自可細細研讀。」
顧明德原本微瞇的雙眼驀地睜大，他看著眼前這進退有度、學識深不可測的青年，腦中靈光一閃。
忽然想起自己那大書房暗格裡，還壓著幾局前朝國手留下的殘缺棋譜。
他平日裡在學府皆找不到對手，常年獨對殘局、引以為憾。
如今瞧著裴琰這般經天緯地之才，那顆文人之心登時有些按捺不住。
顧明德眼中閃過一抹狂喜，當即自案頭抽出幾局前朝殘破棋譜，推至裴琰面前，語氣已有了些許急切：「那依居安之見，這局又當如何解？」
話音未落，顧明德已然按捺不住，親自起身走到身後的暗格前。
他抱出一個沉甸甸的榧木棋盤與兩罐玉石棋子，小心翼翼地在案頭擱穩。
輕輕攤開一幅泛黃落灰的古字棋譜，乾癟的手指夾著白子，依照殘局，在棋盤上“嗒、嗒”地逐一復盤。
不消片刻，一局黑白交錯、殺機四伏的死局便呈在兩人眼前。
裴琰看著眼前的棋局，並未如先前那般對答如流。
他散漫的鳳眸微微斂起，凝出一抹極其沉穩的理智。
緩緩抬起左手，修長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撫著象牙白袍袖上的雪狐毛，陷入了長久的沉思。
冬日冷冽的白光自高窗灑落，書房內一片死寂，唯有指尖拂過狐毛的極輕沙沙聲。
裴琰將這前朝國手的遺局在腦中反覆拆解了三十餘步，額角的冷汗因右肩傷勢與極度的耗神而一滴滴滲了出來，在清冷的光線下泛著蒼白。
顧明德亦不催促，只端著長鬚，神色凝重地盯著棋盤，等待著這場忘年之交的破局。
足足過了一炷香的工夫，裴琰長睫微顫，眼底的迷霧倏然散盡。
他單手執起一枚墨玉棋子，指尖因強忍右肩撕裂般的劇痛而隱隱泛白。
裴琰並未立刻落子，而是看著棋盤，散漫的鳳眸中凝出一抹極其銳利的理智。
他冷靜道：「置之死地，方能後生。此局表面看是圍剿，實則是誘敵深入，只需一子棄爭，全盤皆活。」
顧明德盯著棋盤，捏著白子的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青。
「老夫何嘗不知此局當『棄』？老夫枯坐大書房數載，在這左路、右路試過百般死著，卻始終跳不出這重圍。」他長嘆了一聲，木然搖頭道：「這子若棄得重了，便是滿盤皆輸；若棄得輕了，又淪為送死。老夫當真是看得到這活路，卻偏偏落不對位置啊！」
裴琰的面頰因隱忍劇痛而微微緊繃，鳳眸卻在冷冽的白光下顯得異常冷靜。
他沒有多餘的言語，那隻骨節分明的左手夾著黑子，在空中凝滯了半瞬，隨即擦著黑玉棋罐的邊緣，帶著一絲沙場決絕之氣，沉沉地落在了棋盤最西北角一處看似毫無生機的空位上。
「下這。」清脆的落子聲在死寂的書房內激起一聲脆響。
顧明德看著那枚棋子，愣在當場。
他雙眼死盯著西北角的那枚黑子，乾癟的手指夾著白子僵在半空。
「怎會如此……不可能......」顧明德口中忍不住喃喃著。「這地方分明是……」
他一邊搖頭，一邊急切地伸出手，沿著裴琰落子的那一處，在腦中飛快地朝後推演了五步、十步。
每多推一步，他的呼吸便急促兩分，直到推至第十七步，一條原本被將死的大龍竟然當真破繭而出，全盤黑子皆成合圍之勢。
顧明德手中的白子“嗒”的一聲掉在棋盤上，發出一聲悶響。
裴琰此時長睫微動，因方才耗神推演，再加上右肩碎骨處火燒般的劇痛翻湧，額角那層薄汗愈發細密。
他面色清白如紙，卻不著痕跡地將手收回象牙白冬袍寬袖內。
身軀微前傾，他嗓音低沉而穩重：「先生可還好？」
顧明德這才如夢初醒，乾癟的指尖顫了顫，硬生生將膠著在棋盤上的視線拔了出來。「這真是……絕妙……」他倏然抬頭看著裴琰。
高窗外初冬的白光正巧打在青年的側臉上，勾勒出如玉石般冷冽乾淨的輪廓。
顧明德看著眼前這名正因“耗神破局”而面色略顯虛弱、卻自始至終端正守禮的青年。
他活了半百，見多了解元狀元，卻從未見過有人能將胸中權謀與沙場兵法落得這般不留活路卻又驚天逆轉。
這哪裡是什麼平素多看了兩本雜書，這分明是算盡人心、胸羅萬象的曠世奇才！
裴琰迎著顧明德震驚的視線，長睫微微一垂，眼底那一抹因破局而流露出的凌厲在剎那間散得乾乾淨淨。
他再次恢復那副晚輩的謙遜模樣，低聲道：「先生，承讓了。」
眼前的青年對答如流，卻毫無狂生傲慢，語氣自始至終謙遜守禮。
窗外寒風呼嘯，這四壁皆書的方寸之地卻靜得落針可聞。
顧明德胸膛劇烈起伏了兩下。
他前半生文人骨氣無人懂，治家嚴苛無人訴，常年獨對殘局孤本，寂寥了大半輩子。
可此時此刻，眼前這個青年，卻一口嚐破了他的偏方，一手補齊了他的殘經，更一子下活了他的死局。
顧明德眼中的讚賞寸寸漫開，到最後竟化作了一種驚逢畢生知己的灼熱與酸澀。
他活了半百，終於在一個小了他二十餘歲的晚輩身上，找到了活過來的共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