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的木梯突兀地傳來一陣極輕的木料嘎吱聲。
守在門邊的書房小廝一聽動靜,趕忙側身一步,極其規矩地伸手、為來人高高撩開了那面夾金絲厚氈簾。
氈簾方一掀開,大書房內便隨之湧入一陣濃郁苦澀的湯藥氣息。
顧雲初著一身青黛色冬裙,端著一碗黑沉沉的藥汁走了進來。
那雙不著一絲情絲的清冷杏眼,在看清屋內相對而坐的兩人時,澄澈的眼波未起一絲波瀾,只規矩地移開視線。
「父親,該吃藥了。」顧雲初將藥盞穩穩擱在大案旁,嗓音如冬日碎玉般清冷。
顧明德一見女兒,方才沉浸在棋局裡的文人氣度登時散了大半。
他有些無奈地看著那碗冒著苦氣的藥汁,按了按胃部,當即站起身來。
「居安,老夫這胃疾是老毛病,需得去趁熱服下。」他側頭對裴琰道:「你且在此稍坐片刻,讓雲初代老夫陪你說說話。」
裴琰坐在圈椅中,不顧右肩劇痛,再度微微欠身低頭,嗓音恭順且關切:「先生身子要緊,居安在此恭候。」
顧明德當即站起身來。
守在門邊的書房小廝極有眼色,連忙踩著碎步上前,低頭斂目地雙手端起呈放那盞燙手藥湯的托盤,隨後在前方半錯開身子、小心翼翼地撩起氈簾引路。
顧明德跟在後頭,朝隔壁暖閣走去,留下一陣匆忙的步子。
“嗒”的一聲,氈簾垂落。
四壁皆書的大書房內,炭火偶爾爆出一聲極輕的噼啪。
裴琰坐在圈椅裡動也不動,右手扣在象牙白冬袍的廣袖裡,掌心已被右肩骨裂處翻湧上來的錐心劇痛掐得指節泛白。
他抬起那雙狹長妖冶的鳳眸,扣住眼前那一抹青黛色裙擺,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一抹潮紅。
大書房內,厚重的夾金絲厚氈簾將隔壁的動靜徹底隔絕。
顧雲初規矩地立在大案旁,一身青黛裙裝將身形襯得愈發高挑清瘦。那雙澄澈的杏眼不起半分波瀾,面上平靜得近乎冷漠。
裴琰強自定下心神,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將身上那股常年浸淫在“隱鱗”情報網中的孤傲與陰鷙生生壓下去。
「顧姑娘。」裴琰一開口,嗓音沙啞而緊繃,甚至帶了幾分不易察覺的艱澀。
「裴公子。」顧雲初微微偏頭,清冷地看過來。「先前城南青雲書齋之事,民女還未正式謝過公子的救命之恩。」
語氣客套。
她對他,沒有半分男女間的情絲。
裴琰被這聲疏離的“裴公子”激得心口有些發焦,耳畔那冷冽如冬日碎玉的嗓音,在死寂的書房裡迴盪,卻猝然在他的腦海中,與昨夜那場荒唐黏膩的春夢重疊在了一起。
同樣是這道嗓音,卻在夢境頂點時被染上了令人血脈賁張的酥麻。
夢裡的顧雲初那雙杏眼裡全是依戀迷離。
衣裙半褪,柔弱的在他懷中攀附、戰慄,溢出的是一聲聲將他理智寸寸擊碎的破碎低吟。
可此時此刻,眼前的女子神色冷淡地立在案旁,現實與夢境的巨大落差化作一股燥熱,自他心口猛烈炸開。
裴琰常年練武、潔身自好,二十六歲的冷冽身軀哪裡經得起這般現實的耳光。
他的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一抹大片灼熱的潮紅,甚至連貼身穿著的那件乾淨的天蠶絲雪白內襯,都彷彿泛起了昨夜醒來時、黏在小腹大腿內側的黏膩與濕冷。
身邊的女子一無所知的純情與對私密記憶的羞恥,逼得他面部輪廓本能地緊繃。
裴琰左手在象牙白冬袍的廣袖內攥了一下,垂下狹長的鳳眸,躲開她澄澈的視線。
他低聲問道:「先前聽聞姑娘尋訪給先生的那些新箋......姑娘平素……可有什麼心儀的箋?在下在北地,倒也搜羅了些……」
「裴公子費心了。」顧雲初清冷的杏眼微微往旁側移了半寸。
她看著几案上那盞還冒著微熱的茶盞,心中那股疑惑愈發濃重。
實在無法理解,這位連天子都溺愛移情、心思深沉如海的裴家公子,為何三番兩次將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甚至連之前在馬車上那番石破天驚的告白,在她看來也不過是權貴閒人拿內宅女子尋開心的荒唐玩笑。
「不費心......」裴琰鳳眸倏然一亮,嗓音微揚,近乎本能地、急切地向前傾了半幅身軀。
可話一出口,對上她那雙毫无波瀾的杏眼,那抹亮色又在剎那間凝固。
他抿了抿有些發乾的薄唇,大袖底下的左指捏得有些發僵,顯得手足無措。
顧雲初斂了心神,聲音如冬日碎玉:「民女不過是代父尋箋,平素並無心儀此物。」
裴琰被她那副理所當然的直白堵得胸口發滯。
他抿了抿薄唇,不甘心地再次追問:「那……孤本呢?」
「家父甚是喜愛。」顧雲初答得客套且極快,沒有半分遲疑。
裴琰的鳳眸一僵。
他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心頭那股焦躁,硬著頭皮拋出最後一塊底牌:「在下手中恰好有些前朝國手拆解的棋譜……」
「裴公子與家父投契,民女心中甚慰。」顧雲初轉過頭,澄澈的眼波裡平靜無波,語氣甚至帶著幾分真摯的客氣。「顧家書院清苦,難得裴公子願意陪家父手談,民女代家父不勝感激。」
這番客套的感激砸下來,如同一盆冰水,將裴琰滿腔的熱血澆得涼了個透徹。
他在圈椅中動也不動,那雙狹長妖冶的鳳眸中,所有算盡人心的底色在剎那間險些全面崩潰。
那股無力感幾乎將他吞噬,忍不住在心中狠狠一咒。
他費盡心機、硬生生接了顧二哥十成內勁挨到骨裂,難不成是為了來跟顧家老爺子執手當知己的!?
裴琰此時耳根那抹潮紅已然燒到了面頰上,病急亂投醫之下,他目光在書房中隨意一掃。
「那……海南沉香呢?抑或是...冷梅香?幽蘭露?」他的嗓音有些不自然地拔高了兩分。
話音方落,顧雲初那雙好看的眉卻猝然緊蹙了起來。
她生來便討厭內宅裡那些香氣濃郁的脂粉物,即便是清淡的草木香,聞得久了,腦中便會隱隱作痛。
顧雲初甚至沒有掩飾,身形微不可察地朝後偏了半幅,清冷的眼底隱隱帶出了一絲極其明顯的厭惡。
裴琰常年執掌“隱鱗”情報網,何其敏銳。
眼見她眼中那抹嫌惡如同尖刺般扎了過來,他心中一沉,登時在心裡狠狠扇了自己一記耳光。
他近乎急切地打斷了自己先前的蠢話:「……紙鳶!在下前些日子尋了幾隻極其罕見的燕子紙鳶,骨架皆是北地特有的冬竹削製。如今放晴,外頭西郊的草場正乾淨,姑娘若是得空,或許可以去踏青……」
這話拋得毫無章法,純樸得像個初上私塾、試圖討好同桌的小兒郎。
顧雲初聽著他那手足無措的焦躁語調,又看著他那雙赤紅鳳眸中遮掩不住的慌亂,蹙起的眉頭終於寸寸鬆了開來。
她面上的厭惡悄然卸下,神色終於緩和了幾分。「裴公子不必在民女身上勞神,民女並無什麼特別的喜好。」
裴琰嘴唇抿得筆直,一張俊臉緊繃起來。
就在此時,高窗外一陣刺骨的冬風夾著臘梅的冷冽清氣,猝然撞開了半掩的木窗!
狂風呼嘯而入,大案上那本泛黃的孤本殘頁被吹得“嘩啦啦”瘋狂翻動,兩頁脆弱的古籍被扯開了一道口子,眼見便要被狂風吹飛!
那是顧明德珍視的藏書。
顧雲初清冷的面容倏然變色,顧不得許多,提著裙擺急切地跨步上前,伸手便要去按那孤本。
她走得太急,厚重的冬裙下擺不慎在榧木棋盤凸出的腳座上狠狠絆了一下。
身子猝然不穩,顧雲初整個人直直朝著狼藉的棋盤摔了過去!
「小心!」裴琰身形一晃,體內壓抑的深厚內勁在剎那間轟然外宣!
他顧不得什麼掩飾、什麼傷勢,一道象牙白的殘影暴掠上前,長臂一擺扶住了顧雲初的手肘,將她整個人朝自己的方向拽了過來。
這一動,宣洩的內勁生生灌入右肩,其內裡已然骨裂的碎骨受此剛猛巨力一催,在裡衣底下迸出一聲極其沉悶的骨肉錯位微響。
裴琰的身形在半空中劇烈一震,原本清白的俊臉在剎那間血色盡褪,慘白如紙。
一滴大如豆粒的冷汗自他額角猝然滑落,身上的天蠶絲雪白內襯在這一瞬間被冷汗浸得黏在後背上,狐毛冬袍下的右臂在劇痛中瘋狂地、不可抑制地顫抖。
可他依舊咬緊了後槽牙,左手扣著她的手肘,不讓她傷到半分。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裴琰那如鬼魅般強大、剛猛、甚至帶著一絲血腥殺伐氣息的武力動作,在書房狹窄的空間裡鋪天蓋地地壓了下來。
顧雲初整個人在剎那間徹底發僵。
那股強大的壓迫感,如同一把重錘,砸碎了她的冷靜,瞬間勾起了她深埋心底的噩夢。
那是悲修遠當初在內宅裡,為了威逼她而猝然動粗的窒息感。
一如當初悲修遠狠戾撕扯她時的絕望,此刻骨肉本能地生出了無法自控的驚懼與防備。
她的眼神在對上裴琰那雙赤紅鳳眸的剎那,爆出了一抹極其強烈的恐懼與戒備。
顧雲初沒有驚呼,卻咬著毫無血色的下唇,緩緩地、堅定地抬起左手,一指一指,抗拒地拂開了裴琰扶在她手肘上的五指。
隨後,她踉蹌著大退了半步,用左手握住了自己的右手腕,指尖用力到發白,試圖去揉捏那處創傷。
裴琰的手指頹然垂下,象牙白的廣袖在半空中晃了晃,無力地沉在身側。
他看著顧雲初一邊退,一邊下意識用左手護著右手腕的防備姿態,那雙狹長妖冶的鳳眸中,所有算盡人心的黑狐狸光芒在剎那間碎得乾乾淨淨。
他懂了。
常年執掌“隱鱗”情報網,看透了無數人心,在此刻終於在對方的防備中驚醒。
她這不是討厭他,她是在害怕。
她害怕他身上這股突如其來的、無法掌控的強大武力。
而顧雲初揉捏著發僵的手腕,大腦在極度恐懼後迅速冷靜下來。
她清冷的杏眼微微一掃,這才發現裴琰不僅額角全是冷汗,整件狐毛冬袍的右半邊,竟因某種劇烈的痛苦而隱隱痙攣著。
她的目光盯著他僵直的右肩,想起方才下人回報二哥跟裴琰對打。
裴琰受了二哥那一記重拳。
裴琰受了極重的暗傷。
四壁皆書的大書房內,風止了。
兩人相隔著凌亂的棋盤,各自抓住了對方最深、最狼狽、也最隱密的祕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