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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腹黑公子局中弈》第四十七章
裴琰的手指頹然垂下,象牙白的廣袖無力地沉在身側。
他不願再用任何武力動作引發她的驚悸。
深吸了一口氣,他僅以左手規矩地朝她拱了拱。
嗓音沙啞、極其斯文地低聲開口:「在下……這便告退了。外頭風大,姑娘莫要送。」
顧雲初此時已緩和過來,清冷的杏眼冷靜地掃過他那被冷汗打透、隱隱發顫的右肩。

此人受傷不願驚動他人,是全了顧家臉面。

依照大戶人家的規矩,父兄不在,她作為此處唯一的顧家人,絕不能讓一位在顧家受傷、且剛被父親引為知己的貴客獨自狼狽離去。
「民女送裴公子。」顧雲初轉身。
她提著青黛色冬裙,走在前方半步。
裴琰則規矩地落後半個身位,右手沉在象牙白冬袍的廣袖裡,每走一步,額角的冷汗便隨著木梯“嘎吱、嘎吱”的沉悶聲響一滴滴砸落。
兩人一路無話,自顧家這側的木梯拾級而下,穿過書院那道乾淨無雪的深長走廊。
行至顧府大門口,冬日冷冽的白光兜頭砸了下來。
顧雲初腳下一頓,缓缓轉過身。
她清冷的目光在裴琰那張慘白如紙的俊臉上停留了半瞬——

眼前這隻心思深沉的黑狐狸,是實打實砸碎了皇家權貴的傲慢,甚至拿命受了二哥猛拳,才換來今日登門的代價與誠意。

顧雲初面上無笑意,右手卻極其端正地搭在左手上,朝他微微躬身。
她客套中多了一分真摯的溫和:「今日,多謝裴公子全了我顧家的門面。裴公子有傷在身,還請……多加保重。」
裴琰鳳眸一顫。
他站在冷冽的冬風裡,看著她那雙澄澈且毫無波瀾的杏眼。
右肩在寒風中痙攣得愈發厲害,他的心口壓著因昨夜夢境與今日粗暴而翻湧的羞恥。
可聽見她語氣中那一分罕有的溫和,青年緊繃的面部輪廓突兀地一鬆,喉間幾經輾轉,心底漫上一絲甜。
他沙啞地應道:「在下……省得。」
象牙白的冬袍衣角在寒風中掠過,裴琰緩緩踏出大門。

❄️🪻❄️🪻❄️🪻❄️

顧雲初轉身入內,自顧家這側的木梯拾級而上。
回到大書房時,顧明德獨自立在案前。
他乾癟的手指正一枚一枚將棋盤上的墨玉棋子拾回罐中,發出“嗒、嗒”的清脆聲響。
「回去了?」顧明德並未抬頭,只淡淡問了一句。
「裴公子身子略有不適,先回去了。」顧雲初走到案旁,順手接過白子罐,不急不徐地幫著收拾殘局。
「瞧出來了。」顧明德捏著黑子的指尖微微一頓,老眼中閃過一抹複雜的幽光,嘆道:「老二那皮猴子是在軍中餵過血的,下手可沒留個輕重。」
顧雲初眼睫微垂,將指尖泛涼的白子一枚枚投進罐中,清冷地接了一句:「二哥這次可真是下狠手了。」
顧明德聽出女兒話裡的端倪,捏著黑子的手微微定住,老眼裡驀地盛滿了挪揄的笑意。
他湊近半幅身軀道:「心疼了?」
「父親胡說什麼呢?」顧雲初僵了半瞬,面上那抹長年不著情絲的平靜裂開了一道口子。
她有些不自然地偏過頭,迎著高窗外落下的冷冽白光,唇角勉強扯出一抹極淡、卻又透著幾分僵硬的笑意。
「難為居安這孩子,吃了你二哥那拳,在老夫面前竟還撐得住那副君子骨氣。」顧明德見好就收,大笑著搖了搖頭。
顧雲初收拾棋子的右手僵在半空,那雙澄澈的杏眼倏然看向父親:「父親看出來了?」
「為父一雙眼可還沒瞎。」顧明德話頭一轉,將最後一枚黑子丟進罐裡,直起腰身,一雙有些渾濁卻睿智的老眼盯著自家女兒,語氣微沉。「他頂著老二的拳頭硬是要進這道門,進了門又殫精竭慮地全了老二和顧家的名聲。居安這孩子……對妳用情頗深哪。」
「父親說笑了。」顧雲初迅速斂了神色,指尖用力,將掌心的白子捏得發冰,清冷的大腦試圖用利弊去剖析這場博弈。「他一個金尊玉貴的皇家子弟,在京中要什麼女人沒有,對女兒……」
話未說完,顧雲初腦海中卻突兀地浮現出方才裴琰那雙赤紅鳳眸中的慌亂、耳根處燒出來的潮紅,以及他手足無措扔出“紙鳶踏青”時的笨拙。

那不像是權貴閒人拿內宅女子尋開心的荒唐模樣。

顧明德看著女兒發僵的神情,眼底漫開一抹深重的溺愛。
他有些心疼地撫了撫下頷的長鬚,溫和地笑了笑:「無妨,妳既想不通,便慢慢想。他若真心實意、等得起,便讓他等著;他若等不起……老夫這書院雖清苦,也能護妳、養妳一輩子。」
父女兩人話語剛落下,外頭的木梯上便傳來一陣極其沉重且急促的木料嘎吱聲。
緊接著,氈簾被一把粗暴地掀開,顧景行面色通紅,胸膛劇烈起伏,帶著一身狂奔而來的冬日寒氣,扶著門框大步跨了進來。
顧雲初剛將幾枚白子投進罐中,清冷的杏眼微微一掃,淡淡開口:「三哥,怎麼這麼急?」
顧景行連大氣都來不及喘勻,一雙銳利的狐狸眼在空蕩蕩的書房內掃了一圈。
沒瞧見那抹身影,當即一口唾沫嚥了下去,咬牙切齒道:「兒子在外頭聽聞那姓裴的惡劣小人登門了,這才跑回來擋人,難不成來遲了半步?」
「胡說什麼!」顧明德眉心一皺,當場啐了自家老三一句。
「三哥,他今日是來送還孤本給父親。」
顧景行硬著脖子,滿眼皆是不甘與警惕。
他大步走上前來:「父親,您可千萬莫要被那姓裴的給騙了!他頂著個已故大長公主幼子的公侯名銜,成日裝出一副不問政事的富貴閒人模樣,可他那等金尊玉貴的皇家身份,若只是一時興起對小妹起了什麼不該有的心思,咱們顧家如何惹得起?他今日用那孤本討好父親,其心必異,不得不防!」
「你這皮猴子,成日在外頭跑,這雙招子反倒越發糊塗了。」顧明德抓著長鬚的手猛地一扯,枯槁的面容上笑意全無,厲聲喝道。
「父親!」顧景行被喝得腳下一滯,狐狸眼瞇起,顯然極不服氣。
顧明德面色一沉,老眼中漫開一抹深不見底的睿智。
他冷冷看著自家老三,一字一頓地厲聲道:「你二哥那拳頭可是在軍中餵過血的,方才居安硬生生受你二哥一拳,那拳可是震天響。」
顧景行眉頭死死擰在一起,當即偏過頭,梗著脖子欲辯:「不過是......」
「今日!」顧明德根本不給他辯駁的機會,那枯瘦的手掌重重往案上一拍,直接將話頭砸斷,老眼中漫開滔天的威嚴。「他在老夫面前,為了全你二哥和顧家的名聲,身受暗傷可是隻字不提!」
顧景行整個人如遭雷擊,瞳孔猝然一縮,右手攥緊了衣角,不可置信地失聲脫口:「怎麼可能!?」
「你自小心思敏銳,怎能這般意氣用事!」顧明德這才緩緩坐回圈椅,看著被震在原地、半晌吐不出一個字的老三,眼底的暴怒寸寸散去,化作一抹老謀深算的沉靜。「反倒抹煞了人家受暗傷不說的誠意!」
顧景行聽聞裴琰竟然一聲不吭地硬接了老二一記重拳,眼底的寒意驟然微滯。
「這……」他喉頭哽了半瞬,那股因忌憚權貴特權的怒火生生被“暗傷”給打沉了下去。
顧明德再次撫了撫下頷的長鬚,看著身旁神色平靜的顧雲初。
對著老三冷淡定調:「居安頂著拳頭也要進這道門,進了門又處處顧全大局,是個識大體的君子。」
顧景行面色一陣青一陣白,牙根咬得咯吱作響。
他終究是有些下不來台地將臉偏向窗外,從鼻腔裡擠出一聲悶哼:「哼......還得再看看......」
顧雲初白瓷般的面容上浮出一抹極淡的笑意,微挑眉。
她對自家哥哥們的脾性再清楚不過,一瞧顧景行這副死要面子的模樣,便知他是嘴硬心軟。
顧明德瞥了嘴硬的三兒子一眼,並未拆穿,只自顧自地整理起案頭的書籍,沉聲道:「往後兩家來往,顧家斷不能失了禮數。」
「知道了。」顧景行雖然依舊梗著脖子,但語氣到底還是規矩地軟了下來,悶聲應道。
「但他身為皇家貴冑,心思過深,往後他若再登門,全家人依舊得把眼珠子擦亮了。」顧明德驀地轉過頭,一雙老眼裡漫開一抹嚴厲與沉冷。
顧景行那雙銳利的狐狸眼登時一亮,那護短氣焰瞬間燃高,當即挺直了腰板,乾脆利落地接話:「自然!」
「他若敢仗勢行差踏錯半步,咱們顧家合力,也照樣能護著雲初一輩子。」顧明德一邊說著,一邊將泛黃的孤本殘頁仔細撫平。
大書房內登時靜了下來。
顧景行斂了面上的桀驁,與案後的顧明德無聲地對視了一眼。
父子二人雖未再多著一字,可眼神交錯間,那股共同護持的默契已然深深刻進了骨肉裡。
顧雲初看著眼前的父兄,指尖輕輕摩挲著白瓷棋罐的冰冷邊緣,並未開口。
窗外冬日的寒風偶爾捲起幾片碎雪拍在雕花窗櫺上,發出極輕的沙沙聲,將這四壁皆書的方寸之地,襯得愈發安穩且密不透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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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景行硬著脖子,滿眼皆是不甘與警惕。
他大步走上前來:「父親......(略)您可千萬莫要被那姓裴的給騙了!......若只是一時興起對小妹起了什麼不該有的心思,咱們顧家如何惹得起?」
裴琰在陰暗處瞪著顧景行,心想:「老子何止是起了心思?老子連春夢都做完了,還等你在這裡盤算惹不惹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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