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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腹黑公子局中弈》第四十八章
象牙白織錦滾雪狐毛暗紋冬袍被解開時,內裡的天蠶絲雪白內襯早已被冷汗浸得濕透,黏在脊背皮肉上。
臨時落座的偏殿內寢裡,炭火燒得劈啪作響。
老管家一邊抹著眼淚,一邊朝著外頭直嚷嚷:「快!拿上對牌,立刻進宮請太醫!」
裴琰仰靠在圈椅裡,慘白的俊臉上血色盡褪,唯有兩瓣薄唇抿成了一條冰冷的直線。
「不准去......」他因右肩碎骨處翻湧上來的劇痛而合了合眼,沙啞的嗓音低沉而虛弱,生生斷在喉嚨裡。
老管家此時急得直跺腳,對著外頭那些正候在廊下、嚇得手足無措的侍從們厲聲大罵。
「快呀!你們這群小崽子!就說少爺墜馬傷了骨肉!」那一雙老耳朵裡全填滿了自己的哭腔與外頭的木料敲擊聲,愣是沒聽到少爺那聲微弱的制止。
他一邊扯著嗓子朝外頭高喊,一邊抹著眼淚作勢就要朝門外衝去。
外頭傳來書房修繕的木料敲擊聲,與老僕哭天喊地的碎唸混在一起,愈發顯得偏殿內愁雲慘霧。
「通通……站住!」裴琰猛地睜開那雙狹長的鳳眸,眼底赤紅,覆著一層冷酷與戾氣。
他用盡全身力氣,自喉嚨裡滾出一聲暴烈沙啞的厲喝,震得老管家腳下一步踉蹌,僵在原處。
這聲厲喝使盡了全副氣力,他喊完後,便像是被抽了骨頭一般,身軀沉沉地陷進椅背裡。
那隻完好的左手扣在圈椅扶手上,指節因指甲深嵌入木料而發白。
老管家急得老淚縱橫,連忙兩步撲回圈椅旁,枯癟的手懸在半空。
「少爺啊!」他看著裴琰那右肩在衣袍褪下後、已然紅腫得不成樣子的骨肉,聲音發顫。
裴琰虛弱地掀了掀眼皮,散漫的鳳眸此時潰不成軍,只無力地盯著頭頂上方那橫漆黑沉重的偏殿房樑。
「你就別嚷了......」他短促地喘著,胸膛劇烈起伏,嗓音低若蚊蠅。「嚷的我腦仁疼......」
「這都傷成什麼樣了?」老管家在屋子裡急得直團團轉,雙手反覆揉搓著一條被淚水浸濕的帕子。「老奴若是不請太醫,萬一落下殘疾可怎麼得了!」
「死不了。」裴琰咬碎了後槽牙,自喉嚨裡滾出一聲沙啞。
他右肩每動一下,內裡細碎的骨裂裂紋便如火燒般瘋狂吞噬著理智。
不再多費一字,他合上雙眼,冷汗自額角一滴滴滑落,砸在赤裸的胸膛上。

不能驚動太醫。
一旦御醫出宮,舅舅必然知曉。
舅舅若是查下來,得知他今日登門顧府,卻被顧武安在長廊動粗砸傷了骨頭,那就是打傷皇親國戚的罪。
他硬生生吃下這一拳,為的就是全顧家的臉面,把顧雲初的二哥保下來。
若是此時洩了底,先前在顧明德面前裝出來的君子之風與苦肉計,便全成了一場笑話。

裴琰鳳眸赤紅,微微偏過頭,冰冷的視線如一柄出鞘的利刃,慢慢地掃過身側那群誠惶誠恐的近侍。
「封鎖消息,若有一字傳到外頭。」他嗓音嘶啞,唇角勾起了一抹極其殘忍且散漫的弧度,一字一頓道:「自己去領棺材。」
“噗通”幾聲悶響,殿內那幾名原本垂首立著的侍從近侍,面色煞白,當場骨肉發軟跪倒在冰冷的青磚地上。
眾人將頭貼在膝前,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近乎本能地壓低嗓音,顫聲應道:「小的領命!小的絕不敢走漏半點風聲!」
老管家站在一旁,那雙原本抹著眼淚的老手定在半空。
他雖然不清楚少爺今日在外頭究竟遇上了什麼,但看著裴琰眼底那抹不容置喙的狠戾,老頭子腦袋裡那根緊繃的弦猝然一震,登時反應過來——

少爺這是不想讓受傷的動靜傳進宮裡、不想驚動皇上。

「你們這群小崽子還跪著做甚!」老管家面上那抹老淚登時收得乾乾淨淨,老臉一沉,轉身對著那幾名侍從厲聲喝道:「還不快去叫府醫!把書房維修的匠人也盯緊了,若有人探頭探腦,通通抓起來!」
片刻後,大長公主府的府醫提著藥箱弓身進來。
府醫一搭上裴琰的右肩骨肉,面色登時一變。
他倒吸了一口冷氣:「公子,這內勁入骨,震出了幾道裂紋。萬幸骨身未曾折斷位移,絕不可用重手法整復,得敷藥、上夾板固定。」
「動手。」裴琰合了合眼,面不改色。
府醫額角冒汗,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他顫著雙手,指尖極其輕柔、卻又精確地在裴琰那大片紅腫的皮肉上寸寸按壓摸骨,試圖摸清那幾道隱密裂紋的走向。
府醫的指尖每往下按壓一分,那股暗傷便在骨肉深處瘋狂叫囂翻湧。
老管家立在圈椅旁,看著少爺疼得發青的面色,雙手死死揪著衣角,在屋裡深一步淺一步地直跺腳。
「造孽啊……當真是造孽啊……」他乾癟的喉頭帶著哭腔,壓低嗓音恨恨地碎唸:「究竟是哪個天殺的崽子傷我家少爺!要是被老奴抓到了,必帶人將他給活活剁了去!」
裴琰的身軀在圈椅中劇烈一震,胸膛猛地挺直,愣是沒叫出一聲痛,只任由喉間翻湧上來的一股血腥氣,被他狠心嚥了下去。
府醫此時滿頭大汗,半跪在圈椅旁,取過浸透了黑沉藥汁的厚藥布敷在紅腫處。
他自藥箱中抽出了幾塊由柳木削成的柔韌小夾板,極其小心地貼合在裴琰的右肩與胸肋關節上。
府醫扯起雪白的白布條,一圈一圈纏繞上去。
他一邊拿捏著分寸,一邊顫聲提醒道:「主子忍著點,這扎帶得綁得妥貼、限制住骨縫晃動。若是綁得鬆了,傷骨移位便糟了;若是綁得太死,回頭紅腫起來切斷了氣血,這條手臂便廢了。老朽得給主子把這肩關節定死在一個姿勢,這痛楚……」
話未說完,當那幾道扎帶一圈圈收緊、強行將裴琰大片痙攣紅腫的右肩關節“鎖死在一動不能動的僵硬姿勢”時,那股被強行限制骨肉活動的拉扯劇痛,如排山倒海般在骨髓深處瘋狂炸開。
裴琰整個人像是自水裡撈出來一般,那長捷上還掛著疼出來的細密汗珠,無力地合著雙眼,大半邊身軀在柳木夾板的禁錮下僵直如死鐵。
老管家抖著一雙老手,哭得眼眶通紅,連聲喚著:「少爺啊......少爺啊......」
「吵......死......了......別......嚷......」裴琰這幾個字說得極慢,乾癟的薄唇幾乎沒有翕張,沙啞的字音弱得散在半空,他咬著後槽牙,任由那股錐心之痛將他的理智啃噬乾淨。
隨著夾板穩固地貼合、限制住傷骨晃動,他虛弱地靠回椅背,鳳眸散慢地看著裊裊上升的燭煙。
眼前突兀地浮現出大書房內,顧雲初一邊退半步、一邊下意識用左手按著右手腕的防備姿態。
那雙杏眼裡的驚恐與戒備,像一根扎進他心口的毒刺,比右肩的碎骨還要疼上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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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孽啊...(略)究竟是哪個天殺的崽子傷我家少爺!要是被老奴抓到了,必帶人將他給活活剁了去!」
裴琰的身軀在圈椅中劇烈一震,心想:被你剁了我二舅子,我還有老婆嗎?
❄️🪻❄️🪻❄️🪻❄️

偏殿內寢裡,浸透了黑沉藥汁的柳木夾板與繃帶已將裴琰的右肩關節定在僵直的姿勢。
藥性上湧,混著暗傷內部火燒般的拉扯,折騰得他臉上沒有半分人色。
老管家扯著浸濕的帕子,還想守在榻前伺候。
裴琰虛弱地掀了掀沉重的長睫,那雙狹長陰鷙的鳳眸在重重燭火下浮出一絲戾氣。
「通通滾出去……」他嗓音嘶啞,冷冷瞥了自家忠僕一眼,有氣無力地將話砸了過去。
「少爺啊,老奴在這守著您。」老管家非但沒走,反倒急急地又往前湊了半步,老眼裡蓄滿了淚水,死活不肯挪窩。
「還沒死呢......守什麼守......」裴琰眼皮都懶得抬一下,右肩柳木夾板的僵直拉扯教他連呼吸都帶著一絲極輕的戰慄,自牙縫裡虛弱地漏出一句毒舌:「守墳哪......」
「呸呸呸!童言無忌!童言無忌!」老管家一聽這不吉利的話,老臉登時嚇得慘白,趕忙抬起那條濕漉漉的帕子在空中連連揮了幾下,像是要將那觸霉頭的晦氣給拍散了去。
「老頭子你在這裡,是嫌吵得不夠,想把我活活吵死嗎?」裴琰的左手有些暴躁地在中衣上抓了一把,鳳眸深處揉開一抹因耗神疼痛而生的焦躁。
老管家挨了一記訓斥,又是心疼又是無奈,終究是沒敢再繼續惹裴琰。
他揉著眼睛,一步三回頭地挪到門邊,撩開帘子一角,帶著屋內伺候的小廝、近侍與丫鬟通通退了出去。
本以為這老頭子終於歇了心思,誰知那黑青色連腳暖氈的外頭,突兀地又擠進來一粒乾癟的腦袋。
「少爺啊......」老管家扯著哭腔,巴著門框弱弱地喚了一聲。
裴琰本已合上的鳳眸驟然睜開,額角青筋因這番拉扯猛烈跳動了兩下,胸肋下被柳木夾板固定著的右肩骨縫,被這股怒氣扯得一陣劇烈抽搐。
他深吸了一口氣,從牙縫裡擠出一句咬牙切齒的低吼:「做什麼......!?」
「老奴在外頭守......顧著,你要想起夜......」老管家一雙老眼擔憂地往少爺那動彈不得的右臂上瞟,生怕他半夜不便起身。
「滾遠點!!」
偏殿內寢裡猛地炸開一聲惱羞成怒的暴烈厲喝。
青年慘白的俊臉上被氣出了一抹薄紅。
他僵直地躺在床榻上,那隻完好的左手猛地一拽,一把抓起塞在身側的織錦引枕,使盡全副的力道,劈頭蓋臉地朝著門口那粒腦袋狠狠砸過去。
老管家嚇得脖子一縮,“哎喲”一聲趕忙將腦袋縮了回去。
厚重的黑青色連腳暖氈“嗒”的一聲在寒風中摀緊,不敢再漏出一絲動靜。
四下頓時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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