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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腹黑公子局中弈》第四十九章
炭火在隆冬的暗夜裡爆出一聲微弱的噼啪。
裴琰單手扯起一件寬大中衣,勉強遮掩住胸肋大片刺眼的布帛與柳木夾板。
他腦海裡如同瘋魔了一般,每時每刻都在反覆回放著在顧家書房內,顧雲初一邊踉蹌後退、一邊用左手握住右手腕那副驚恐、防備的姿態。
「藏鋒,進來。」他坐起身,以左手在床榻邊一叩。
厚重的暖氈被人輕輕地撩開了一道縫隙。
隱鱗統領如同一道黑色的幽靈,無聲無息地掠進內寢,俯身跪倒在冰冷的青磚地上。
「主子。」藏鋒抱拳。
裴琰抿了抿發乾的薄唇,鳳眸微瞇,盯著地上的統領。
他開口時嗓音沙啞得厲害:「……隱鱗們,若見了血、受了傷,手腳骨肉因恐懼而發僵戰慄,你們……在營裡是如何克服這份恐懼的?」
藏鋒微微一愣,完全沒料到主子不談公事,竟是問起暗衛營的訓教規矩。
他垂首,心尖卻控制不住地狠狠提了起來,衣襟底下的脊梁骨滲出一層黏膩的汗。
心裡盤算下近日的安排,自問並無疏漏。

可主子深夜頂著一身傷,扔出這麼個不著邊際的古怪問題,語氣還帶著幾分壓抑不住的焦躁狠戾。
莫非……是主子在藉機敲打他辦事不力?
難不成自己近日在暗線裡捅了什麼簍子,才引得主子這般隱晦地發難?

藏鋒不敢隱瞞,極其規矩地老實答道:「回主子,隱鱗皆是死人堆裡滾出來的。屬下在營裡訓導新人,若是受了傷、心生驚悸防備,便唯有……」
裴琰原本虛弱地靠在引枕上,一聽這話,那雙赤紅的鳳眸倏然一亮,上半身竟急切往前一探,連帶著被柳木夾板固定著的右肩骨肉,都因這番劇烈拉扯而狠狠抽搐了一下。
「唯有......?」他大口喘著粗氣,嗓音緊繃而急切。
藏鋒被主子這反常的急迫驚得脖子一縮,趕忙將後半句吐了出來:「唯有拉去暗室多挨上幾刀,見慣了血刃,骨肉痛得木了、習慣了,手腳便再也不會發僵,這恐懼……自然也就克服了。」
裴琰原本盛滿希冀的鳳眸在剎那間凝固。
「廢物......!」他俊臉狠狠一抽,當即有些頹然地跌回引枕深處,自喉嚨裡滾出一聲沙啞的斥責。
他要是真敢把顧雲初拉去暗室“多挨兩刀”,顧家那三個大舅子和老丈人,絕對會在第一時間親自提著刀上門,把他這大長公主府給夷為平地!

不......不用顧家人......他自己就能活剮了自己!!

裴琰看著枕頭旁緊緊攥得泛青的左手,心口處像是被鋼針狠狠扎穿。
他就這麼僵直地倚靠在床榻上,右肩被柳木夾板和布帛禁錮著。
他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滿腦子都是那雙清冷杏眼裡的防備與恐懼,越想越是焦躁焦慮。
裴琰那雙赤紅的鳳眸微微一橫:「藏鋒,去把府邸裡的隱鱗通通叫進來。」
藏鋒一刻也不敢耽擱,身形一閃便退了出去。
不過半盞茶的工夫,內寢的厚重黑青色暖氈被挑開,十道如同深夜鬼魅般的黑色身影無聲無息地魚貫掠入。
眾人在床榻前的青磚地上齊刷刷跪倒了一片。
「屬下見過主子。」十名隱鱗抱拳低頭,殿內的肅殺之氣在剎那間被繃到了極致。
裴琰半披著那件寬大的中衣坐在床榻上,眼神陰鷙如鐵,居高臨下地冷眼睨著這群平日裡殺人不眨眼的精銳暗衛。
床幔陰影打在他清白的俊臉上,愈發顯得神色陰鷙。
殿內重重燭火瘋狂跳動,空氣冷得像結了冰。
這十名隱衛在隆冬暗夜裡被十萬火急地召進內寢,個個面色肅殺。
眾人瞧見主子赤裸的胸膛與右肩那大片的布帛,還以為是京城政變或是暗線敗露,脊梁骨登時繃得死緊,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裴琰喉頭不受控制地一陣乾涸發焦。
「問你們。」他開口,嗓音沙啞乾癟。
隱鱗們神色一凜,將頭埋得更低:「請主子示下。」
裴琰抿了抿發乾的薄唇,偏過頭去,有些不自然地一字一頓道:「若要讓一個受過男子折磨、一見到武力便嚇得手腳發僵的......姑娘……對你卸下防備,不再害怕,當用何法?」
這番話說得極慢,語氣僵硬而緊繃。
話音方落,跪著的十名隱鱗,齊刷刷僵在了原地。
內寢裡登時陷入死寂,唯有週邊的炭火偶爾爆出一聲極輕的“噼啪”。
這十個人平日裡在死人堆裡滾刀肉,監控、潛伏、護衛......都是一把好手。
他們本以為主子召他們進來是要下達什麼血腥屠戮的命令,卻沒想到,這位二十六歲寡欲的主子,竟然是在問怎麼去哄一個姑娘。
「……屬、屬下無能。」最左側的隱鱗抬起那隻布滿刀疤的手,戰戰兢兢地擦了擦額角的冷汗。
其他人一聽,身軀齊齊跟著往下一伏,將頭扣在青磚地上,驚恐地跟著喊:「屬下無能。」
裴琰僵直地陷在床榻深處,那雙狭長赤紅的鳳眸在陰影裡微微瞇起,唇角甚至極其反常地朝上勾了勾。
「我要你們......說。」他歪了歪頭,沙啞的嗓音低沉又輕柔,甚至帶著一絲近乎誘哄的溫柔,可落進眾人耳裡,卻如同厲鬼索命般教人通體發冰。
榻前的隱鱗們當場被這股恐怖的音調嚇出了一身汗。
其中一個隱鱗咬了咬牙,半晌才在青磚地上向前膝行了半步,結結巴巴地硬著頭皮答道:「屬下在暗衛營裡只學過如何以武力逼威。至於這……這如何讓姑娘不害怕……屬下委實不知。」
「回主子,」另一名隱衛也乾癟地嚥了口唾沫,將頭貼在青磚地上,顫聲應道:「暗衛營的規矩,就怕刀使得不夠快。這內宅女子的心思,屬下……實在摸不著頭緒。」
十個人你一句我一言,個個將腦袋抵在地磚上,吐出來的全是暗營裡那些粗暴硬朗的死理,沒一個人能答到點子上。
裴琰坐在床榻上,眼底那一抹希冀隨著這群隱鱗的回答寸寸冷了下去。
他胸口劇烈起伏,生平第一次覺得自己養了一群廢物。
那些到嘴邊的訓斥因為羞恥與憋屈,卡在喉嚨裡,震得他額角幾根發青的脈絡突兀地猛烈暴跳。
「夠了。」裴琰突然低喝了一聲,左手猛地一掌拍在榻旁。
雖然因右肩骨裂而使不上十成力道,但那“砰”的一聲悶響,在內寢裡依舊如驚雷般炸開。
「主子息怒!」榻前的十名隱鱗面色煞白,身軀齊齊劇烈一震,連忙抿住了嘴,內寢之中登時落針可聞。
「藏鋒!半個時辰內。」裴琰歪靠在引枕上,眼神赤紅,咬牙切齒地盯著跪在最前方的統領。「把京城之內、方圓半個時辰能趕到的隱鱗召到這來!」
藏鋒一聽主子要發密信全面調人,一雙手扣在青磚地上,神色大駭,硬著頭皮低聲提醒:「主子……任務……」
「誰叫你召他們了?」裴琰那雙陰鷙的鳳眸剜了過去.「把沒事的召來。」
「是。」藏鋒登時把心放回了肚子裡,身形一閃便掠出了暖氈之外。
裴琰有些疲憊地將視線收了回來,冷眼睨著地上依舊趴著的十道黑影。
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至於你們......」
「屬下無能,求主子饒命。」十個人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將頭在青磚地上磕得“砰砰”直響。
「給我滾去偏殿待著,別在這礙我眼。」裴琰說完,有些焦躁地將身上半垮不垮的中衣朝前拽了拽。
十名隱鱗趕忙重重一叩首:「屬下領命!」
眾人如蒙大赦,連忙倒退著膝行了數步,這才輕手輕腳地撩開那面厚重的黑青色連腳暖氈,魚貫退了出去。

❄️🪻❄️🪻❄️🪻❄️
隱鱗統領“藏鋒”心想:我有名字了......(男兒淚)
❄️🪻❄️🪻❄️🪻❄️

隆冬深夜。
鬧市上,熱病般的喧囂正漸漸散去。
一名在聚仙樓喝得爛醉的酒鬼正歪歪斜斜地扶著青磚牆,醉眼朦朧地舉著手裡的空瓷杯,打著酒嗝望向夜空中那一輪清冷的明月
半空中,兩道快若鬼魅的黑影突兀掠過月輪,足尖踩在瓦櫺碎雪上,未曾激起半分動靜。
酒鬼用力晃了晃腦袋,只以為自己喝出了眼花。
可緊接著,又有一道黑影無聲掠過。
他急忙揉了揉被寒風吹得發乾的眼睛,空中卻又沒了動靜。
酒鬼嘟囔著一轉身,側前方的茶樓飛簷上竟又毫無徵兆地驚起一道利落的殘影。
他當即看傻了眼,扶著牆呵呵傻笑:「這……這是什麼神仙東西呀?」
歪著腦袋盯著原處好一陣,那漆黑的冰冷瓦櫺上都沒再出現什麼影。
酒鬼頭一次覺得自己當真是喝多了。
他嘿嘿笑了兩聲,哈出一口濃烈的酒氣,顫巍巍地再次舉起瓷杯,遙遙敬向夜空中那輪明月,嘟囔道:「再一杯,再一杯就回家。」
就在此時,明月中竟齊刷刷飛過去兩道身影,其中後半道身形生得極其矮小靈活,掠空而過。
酒鬼當即扯著脖子,拉開嗓門狂喊:「不得了啦!嫦娥帶兔子下凡啦!!」
“砰!”的一聲悶響。
身後聚仙樓的其他客人一掌狠狠拍在他的腦袋上,提溜著他的衣領怒罵:「你個死酒鬼,擱這發什麼失心瘋!」
「就是!哪來的嫦娥兔子!」另一人醉醺醺地在一旁啐了一口,跟著大聲起鬨。
「還不趕緊給老子滾回去挺屍!」那人用力一推,生生將那酒鬼推得在青磚牆根邊打了個踉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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