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琰的手指死死捏緊，胸口莫名沉了一寸，泛起一陣連他自個兒都理不清的慍怒與煩躁。
他偏過頭，避開那刺眼的傷口，聲音低沉得像是壓著暴風雨：「顧雲初，你當真是好能耐。」說罷，拿過藥盞。
這一次，裴琰沒有再去抓她的手肘，也沒有再用言語毒舌。
他蘸了藥膏，指腹力道輕緩，像是在對待一尊一碰即碎的瓷器般，極其克制地落在了那新舊疊加的可怖瘀傷上，一點點將藥力揉散開來。
帶著香氣的微涼藥力在腕骨上緩緩散開，原本裸露的肌膚讓細紗帛帶一層層覆上，最後在手腕處被仔細地纏裹妥帖。
裴琰冷著臉收回手，自袖中掏出一塊乾淨的帕子，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指尖殘留的白膏。
他挑起眼眸，瞧著對面低頭整理衣袖的顧雲初，聲音低沉地打破了隔間內的死寂：「顧姑娘，和離書今日雖沒簽成，但妳的嫁妝已被顧文清清點了個乾淨。接下來，顧家有何打算？」
顧雲初靜靜地端坐著，並未回答他的問話。
茶室內只有銀絲炭燃燒時極輕的劈啪聲。
裴琰擦拭指尖的動作微微一頓。看著她那副不欲多言的防備姿態，他心頭倏地湧上一股莫名的煩躁，極不痛快她對自己的排斥。
他本該冷臉離去，可目光黏在她緊繃的身子上，卻怎麼也挪不開腳步。
像是為了給這份不自覺的留戀找個藉口，他有些氣惱地想，若太輕易如了她的願，豈非便宜了她？
這般想著，他微垂下眼簾掩去那抹異樣的私心，好整以暇地將手中的帕子揉成一團塞回袖中，心思在寒涼的空氣中別扭地打了個轉——

他不想結束得太快，他想同對面這朵清冷的蘭花，在這暖融融的茶室裡，再待得久一些。

明明一抬手就能將隱鱗衛查獲的密報拋出來，可看著對面姑娘那低垂的羽睫、嗅著隔間內那抹幽蘭氣息，他那塞在袖中的手指卻鬼使神差地死死按住了那份密報。
在這一瞬間，裴琰破天荒地按下不提。
茶室內的死寂綿延了數息。
顧雲初垂下眼睫，在月牙桌的遮掩下，右手五指極輕地握了握，隨後微不可察地轉動了一下腕骨。
那處原本泛著暗紅血絲、新舊傷疊加的嚴重青紫，此時正泛著陣陣奇異的冰涼，昨夜至今那股火辣辣、近乎麻木的劇痛竟已散了大半。
她心頭一動，這藥確實非凡，右手已能重新使上力氣。
桌案對面，裴琰正捏著自個兒的那盞青瓷茶碗。
他抿了一口，修長有致的眉梢微不可察地一蹙，隨手將茶盞往顧雲初方向推了推，冷哼一聲：「聽雨軒伺候的小廝愈發沒了規矩。這水都冷了也敢端上來。顧姑娘，重新沏一盞吧。」
顧雲初抬眼，清冷的目光掠過那盞猶自冒著一絲微弱熱氣的茶碗。
對面坐著的是大長公主府的公子，這番毫無道理的挑剔落入她眼中，成了居高臨下的戲耍與刁難。
為了拿到消息，她攥緊了指尖，將這口氣生生按了下去。
因顧及右腕傷勢，顧雲初提壺分茶時，皆以左手暗中護持，右手僅在必要時極其克制地搭在瓷器邊緣。
她的動作簡練，避開了所有繁複的茶道花架，穩穩地將第一盞茶推至裴琰身前。
桌案對面，裴琰看似漫不經心，卻始終偷看著她的手。
瞧見這丫頭一言不發、固執地全用左手主力時，他胸口微不可察地起伏了一下，心底泛起一陣火燒火燎的焦躁。
幾次三番薄唇微啟想叫她別沏了，可一想到自個兒方才的話，那張臉面無論如何也拉不下來。
茶盞被推到眼前，他只看了一眼那盞茶便擱了下來，嗓音微沉：「這水溫不夠，茶香都被悶死在裡頭了。」
顧雲初羽睫未動，伸手撤回茶盞，將茶水悉數傾入一旁的廢水盂中。
站起身伸出雙手，正欲去提桌案旁那口煨在泥爐上滋滋冒著白氣的黃銅熱水壺。
裴琰一雙眼自始至終都釘在她身上，一見她要去碰那口滾燙的銅壺，他指尖一顫，心底倏地一緊，生怕她那剛止住痛的手腕被熱水燙出個好歹。
「別動！」裴琰厲聲喝止。
隨後，他迎著雲初投過來的目光，有些尷尬地將自個兒僵在半空的手指收回袖中，扯了扯嘴角，語調刻薄地嘲諷道：「顧姑娘那手抖得跟篩糠一般，本公子可不想在這茶室裡瞧見皮肉被熱水滾熟的慘狀。作踐了聽雨軒的地。」
顧雲初止住動作，眸子靜靜地凝視著眼前的男人。她語氣沒有起伏，反問著：「裴公子既要沏新茶，又不准我碰熱水，這茶，用井水冷泡不成？」
裴琰被這一問噎得狠狠一滯，面容閃過一抹生平未有的狼狽，在顧雲初那冷靜得近乎審視的目光下，不得不僵硬地站起身，憋屈且彆扭地跨到泥爐旁。
他伸出手一把揪住那口粗重的黃銅熱水壺，極其生疏地將滾燙的熱水“嘩啦啦”注入了顧雲初身前的白瓷茶海中。
「本公子沒耐性等。愣著做甚，動手。」裴琰將銅壺重重撂回泥爐上，轉身回到紫檀木椅上重新坐定，別扭地偏過頭去，不再看她。
熱氣裊裊上升，模糊了兩人的視線。
她再度動手，依舊是左手出力，右手克制，將第二盞茶平穩送出。
裴琰用茶蓋輕輕撥弄著碧綠的茶沫，抿了一口，眉梢再度擰緊：「濃度不夠，淡如白水。」
待到第三盞茶再度送至跟前，裴琰瞧著杯中那舒展開來的葉片，指尖一推，茶盞在桌面上劃出一道刺耳的乾澀聲響。
他語調依舊刻薄：「這茶葉都散了，全無筋骨，作踐了好茶。」　
顧雲初搭在膝頭的手微微攥緊。
她看著眼前這位天青色衣袍的世家公子，羽睫輕抬，清冷的語調裡不起一絲波瀾：「裴公子今日大費周章邀我前來，卻一再在茶水上為難，莫非是想拿這盞茶，去換我顧家在京城中的某個方向？」
裴琰搭在几案邊緣的五指微微一緊。
他迎著雲初試探的目光，敲了敲桌案扯開話鋒：「本公子不過是嫌小廝手腳粗笨，這聽雨軒的茶，可不是什麼人都能沏得對味的。」
顧雲初心中忖度著，此人反覆刁難卻不肯吐露真意，看來再耗下去也不過是淪為其手中博弈的棋子。
她偏過頭，清冷的目光掠過臨河竹簾外那抹逐漸暗沉下去的暮色。
「天色已晚，恕不奉陪。告辭。」顧雲初站起身，左手拿過斗蓬披上，將斗篷的襻扣死死扣上，蓮步輕移，裙襬隨著不疾不徐的步伐如微波般漾開，款款行至門首，伸手一把拉開隔扇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