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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腹黑公子局中弈》第十九章
然而,門剛露出一條窄縫,門外兩道黑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倏然橫跨一步,堵住了唯一的去路。
兩柄未出鞘的佩刀在廊道裡泛著冰冷的光澤。
顧雲初拉著門閂的手指微微一僵。
「本公子這聽雨軒,豈是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裴琰坐在紫檀木椅上,伸手輕觸剛才那盞被他推開的茶,語調帶著自個兒都沒察覺的玩弄:「顧姑娘,你未免太沒耐性了些。」
顧雲初死死盯著門外那兩柄冰冷的佩刀,強壓下驚恐。
她深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氣,轉過身,一步步走回桌案,規規矩矩地重新坐定。
整整衣裙,雙手妥帖地收回斗篷內,顧雲初身子坐得端正,長睫垂下。
從此刻起,她連眼梢都不再施捨給對面的人,只將裴琰當成了裊裊茶煙中的一抹虛無,用安靜做著無聲的抵抗。
桌案對面,裴琰瞧見她這副悶著不說話、用盡全身力氣在抵制的神態,搭在茶盞邊緣的指微微一動。
這狐狸心頭破天荒地漫起了一抹促狹,只因平日裡情緒幾近毫無波動的幽蘭,如今竟結結實實地被他折騰出了脾氣。
她對他有了情緒上的抗拒,這讓他生平第一次體會到一種說不清的有趣,只覺得自個兒像著魔了般,心情竟然好的很。
裴琰索性也不開口,好整以暇地端著那盞被他嘴上嫌棄無比的茶,慢條斯理地抿著。
隨著這場耐性的博弈時間越拉越長,隔間內的氣氛漸漸變了。
夕陽西斜,冷冽的寒風順著雕花窗櫺的窄縫吹得竹簾微微作響。
顧雲初始終挺直著脊背,長睫垂得極低,連一次呼吸的頻率都未曾亂過。
她不沏茶、不抬眼,甚至連對面裴琰這個大活人,都徹底被她忽略成了茶室裡的一塊木頭。
茶水自滾燙到冷透,莫約兩炷香的時間,對面那朵蘭花依舊死寂,連一根手指頭都沒動過。
裴琰原本端著茶盞的安逸姿態,在漫長的冷落中一點點僵硬、消散。
他摩挲著手中已經徹底冷透、茶葉早就泡散開來的茶水,胸口莫名沉得厲害。
看著對面那連眼尾都不再施捨給他的姑娘,他生平第一次在一個女子面前,體會到何為手足無措的慌張與作繭自縛的狼狽。
裴琰捏著那盞冷透的茶,喉頭安靜地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瞧著對面低垂著羽睫、連呼吸都不願與他對上頻率的顧雲初,第一次覺得自個兒這條毒舌有些發乾。
「咳……」他有些不自然地將茶盞挪開,隨後掩著唇,極其突兀且尷尬地低咳了一聲。
裴琰拉不下臉面去服軟,更不知該如何應對這僵局,他生怕眼前這丫頭真的自此對他關死心門,心中那抹惶恐愈發上湧。
他一邊盯著雲初毫無波動的面孔,一邊緊緊捏著袖中的物件,開口時竟帶了從未有的結巴:「顧姑娘,本公子今日前來……是帶著誠意的。妳可知......妳可知道悲修遠名下有個『山陰義學』?」
自是知曉。顧雲初想著,那可是悲修遠唯一不交予她管理的“局外之物”。
裴琰望著顧雪初不給任何回應的態度,心下一急:「那所義學,不過是他以義掩利、隱匿私產的幌子罷了。義學半年前曾收過一筆江南富商的捐銀。那名富商昨日已被朝廷緝拿,乃是江南走私軍需的要犯。悲修遠私吞了這筆捐銀中數百兩在京城購置隱產。大曆朝的律法裡,這叫枉法受贓、乾沒義俸。」
眼見著自個兒將這朝堂機密砸出去,對面的姑娘依舊低垂著羽睫。裴琰更加急切地將袖中的密報抽出半寸,有些緊繃地揚了揚,說話的語速也快了些許:「只要顧文清以太學博士之職,順藤摸瓜清查義學帳目,便能依律以官德敗壞、枉法受贓之罪,當場剝去悲修遠的烏紗帽。此等鐵證,可讓妳順利和離......瞧!本公子夠不夠有誠意?」
顧雲初羽睫輕抬,目光掠過那份密報。
這確實是一柄能威脅悲修遠的把柄。
然而,看著眼前這份密報,她心中登時升起濃濃的疑惑。

既然裴琰手裡有如此雷霆萬鈞的現成鐵證,他為何偏偏要拿一盞茶水如此百般為難、折騰她大半天?他究竟想從顧家身上拿到什麼?

顧雲初並未伸手接過密報,而是抬眼凝視著眼前天姿玉質的公子。
「裴公子既有此等鐵證,卻在茶水上百般折騰。」她頓了頓,眉間微蹙。「這份密報,裴公子想讓我顧家拿什麼來換?」
瞧見對面的女子終於願意開口搭話,甚至眼神也重新聚焦在自個兒身上,裴琰心底那股被冷落了大半天的慌張與焦躁倏地消散了個乾淨。
他整個人瞬間放鬆了下來,眼底漫起一抹輕佻而促狹的笑意,身子微微前傾,對著顧雲初低沉一笑:「顧姑娘事事都往朝堂利益上算,怎麼不說……是本公子看上了你,特意拿這物件來討美人歡心?」
這番近乎輕薄的話語落入耳中,顧雲初卻連臉色都未曾變過半分。
她看著眼前這位姿態放鬆、眼中盛滿促狹的世家公子,心中只當他是在用惡劣的言語戲耍她。
顧雲初將眼底的冷清壓得極深,並未接這句荒唐的胡話。
「夠。」她站起身,白皙的手指伸出,穩穩接過他手中的密報,妥帖地收入袖中。然後對著裴琰微微躬身,禮數端正,語調依舊沒有半分起伏:「還未謝過裴公子這兩次的幫助。此恩,顧家記下了。」
說罷,她再次轉身移步。
這一次,門外那兩道身影並未阻攔,而是悄無聲息地退入暗處。
裴琰僵坐在椅上,看著那抹身影毫不留戀地掀簾而去。
眼看著那衣角即將消失在茶室門口,他猛地一顫,身子比腦子更快一步,霍然站起追了兩步,對著那長廊上的背影,無意識地吐出話語:「這幾日……妳自個兒小心手腕上的傷,別又磕著了。」
這句帶著自個兒都沒察覺的心疼與心思的話脫口而出。
廊上,顧雲初前行的腳步微不可察地一頓,卻並未回頭,很快消失在冷冽的暮色與茶煙之中。
聽雨軒門口,寒風微微吹過。
裴琰死死抓著雕花門框,一雙狐狸眼盯著空無一人的長廊。
耳邊掠過的風,彷彿將他剛才那句脫口而出、原本用作調侃的戲言,一字一字砸回了他的心口。
「是本公子看上了你……」
裴琰的身子猛地僵住,喉頭猛烈地上下滾動著。
他緩緩低下頭,死死瞪著自個兒右手那剛剛幫她抹完藥、此時還殘留著冷香與淡淡草藥苦味的指腹。
那句隨口溜出的胡話,在這一瞬間,與在顧家宅院外圍兜轉被顧家暗哨防範時,心頭那股黏膩的焦躁,死死扣在了一處。

這並非戲言。

裴琰的臉色在冷冽的空氣中漸漸轉紅,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顫了顫。
十年来,他行事皆為朝堂利益,算盡人心,卻生平第一次在一個女子面前亂了章法,甚至在人離去時,狼狽地追出門,只為了叮囑一句。
這番完全脫出掌控的反常,讓他覺得自個兒荒唐得厲害。
裴琰咬緊牙關,狠狠將手指攥進了天青色長袍的袖口中,對著空蕩蕩的長廊,自嘲且羞惱地低聲吐出四個字:「不可理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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