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就那麼嬌貴了?放心,歇足了。」顧雲初緩步走到桌前坐下,伸手拉了拉領襟。「這事切莫讓爹娘知曉。待我過幾日手腕上的青紫退去,再向二老請安不遲。」
顧景行正撥弄著炭火,聞言手上一顫,鐵箸險些砸在火盆邊緣。
他垂下眼眸,生怕自個兒眼底的酸澀與漫天殺意嚇著妹妹,只是放低了聲音,溫柔應道:「小妹放心,阿爹阿娘不常來這,哥哥們定會死死瞞著。你想歇多久,便歇多久。」
顧文清看著桌上妹妹那隻始終隱在袖口、不願露出來的右手,只覺得喉頭一片乾澀。
他倒了一盞溫熱的紅棗茶,輕輕推到雲初手邊,隨後指尖在身旁那件搭在椅背上的玄青色細氈大氅上碰了碰。
那大氅邊緣綴著黑狐絨,隱隱還散著一絲冷冽氣息。
「昨夜送你與綠蘿回府的那輛馬車,以及這件大氅……」顧文清看著妹妹,聲音帶著安撫的溫柔。「今晨那送你回家的隨從來傳話,老三昨夜也巧合地拿到了私帳。我們揣測著,背後恐怕都是同一人。小妹,昨夜護你回府之人,你可識得?」
顧文清問得極其溫和,生怕給妹妹留下一絲逼問的壓力。
顧雲初垂下羽睫,語調沒有起伏地說:「大長公主府,裴琰。」
偏廳內登時響起一陣極輕的吸氣聲。
顧文清正扶在茶盞邊緣的手指倏然定格,原本溫和的眉眼在火光中隱蔽地蹙了一蹙。
顧景行將手上的鐵箸默默擱在一旁。
他慢慢抬起眼,狐疑地瞇起了雙眸,心中暗驚。
昨夜自己平白拿到的那本尚書府私帳,恐怕也是這位裴公子給的了,但用意是?
顧文清深吸了一口氣,伸手替妹妹將茶盞又往她身前推了推,聲音沉了下去,卻依舊放得極緩:「他既然出了手,便不單是悲家的家務事了。小妹,今日你且安心歇息,外頭萬事有哥哥們頂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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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前,寒風刺骨,將漫天的重霧吹散了些許。
顧家宅院外圍的夾道巷弄裡,一輛通體烏黑、毫無裝飾的馬車緩緩停靠在暗處。
車簾微微掀開一角,裴琰坐在車內,修長的手指正把玩著一個碧玉雕琢的藥盞。
他正欲親自將這藥送進去。
然而,馬車外側掠過一道人影,暗衛伏在車窗旁,壓低聲音回報:「主子,進不去。顧家後院、偏廳的死角,如今全被顧武安用暗哨釘住了。只要我們的人一露頭,必定會與顧家的暗哨正面撞上。」
裴琰把玩著藥盞的手指倏然一頓,一張俊臉登時黑了下來。
暗衛察覺周遭的空氣彷彿瞬間一窒,氣壓低得讓人喘不過氣來,他卻不得不硬著頭皮繼續說:「顧文清親自調了書院二十名健僕,將抬回來的嫁妝流水般堵在廂房廊道,明哨暗哨交錯,外人難以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入。」
裴琰冷哼一聲,心頭湧起一陣極其憋屈的惱怒。
他自然知曉這是為何——今晨那名不省心的隨從,大剌剌地潛入顧家偏廳去傳那番話,雖然幫顧文清遞了砸門的引子,卻也如同當頭一棒,徹底點醒了顧家這幾隻狐狸。
顧文清護妹心切,此時調動全盤防線,防的正是他裴居安。
「不識好歹。」裴琰薄唇微啟,刻薄地吐出四個字,猛地將車簾扯了下來。
他斷不可能在此時自降身分、大剌剌地上門去與顧家那幾隻護短的正面起衝突,更不願行蹤落人口實。
裴琰將碧玉藥盞塞回袖中,瞇起一雙眼,沉思片刻,對著車外冷聲吩咐:「去查,顧家老三查謝宛如那條線查到了哪裡。挑一個只有那丫頭瞧得懂的引子,送去顧家門房。就說……申時三刻,城西聽雨軒,本公子手裡有個好東西。」
既然送不進去,那便用公事為餌,將那清冷高傲的幽蘭引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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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聽雨軒,臨河的隔間內竹簾低垂,銀絲炭正在暗金火盆裡燒得通透,紅光宛如暗藏在冰霜下的琥珀微芒,將滿室的寒霜隔絕在外。
裴琰端坐在紫檀木椅上。
他今日罕見地沒穿平日裡那身略顯貴氣的白衣,反而換了一件天青色刻絲雲紋的交領長袍。
衣襟與袖口處,暗暗用銀線滾了一圈極細的竹葉滾邊,襯得他整個人多了一絲溫潤如玉的氣息。
在出門前半個時辰,他本已拿起了平日裡最常穿的那件白衣長袍,卻在鏡前無意識地駐足了半晌,隨後指尖一撥,鬼使神差地挑了這身天青色長袍。
約定的時辰分明是申時三刻,可剛過申時,裴琰便已在此處落座。
他垂下羽睫,一隻手無意識地一下又一下摩挲著那盞碧玉藥盞,直到將那冰涼的玉石握出了自個兒掌心的溫熱。
桌案旁的銅製大壺正冒著裊裊熱氣,這已是他吩咐小廝提上的第二次水。
他偶爾側過身,修長的手指將低垂的竹簾挑開一條窄縫,一雙眸隔著薄霧散盡的河面,盯著那條唯一通往聽雨軒的路。
“啪嗒!”
隔扇門終於被一隻生著厚繭的僕從之手從外頭極輕地拉開。
顧雲初一身素面斗篷,兜帽將臉龐遮了大半,不早不晚,恰在申時三刻跨了進來。
裴琰挑起雙眸,瞧見她那張略顯蒼白的面孔,指尖在藥盞邊緣倏然一收,隨即有些僵硬地將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
「顧姑娘當真是一刻不差。」裴琰一開口,語調依舊帶著他自個兒都沒察覺的刻薄。「本公子還當顧博士布下的暗哨太過厲害,將顧姑娘死死困在了房裡。」
顧雲初解開斗篷襻扣,脫下斗蓬露出一身鵝黃衣裙,隨手將斗蓬搭在椅背上。
她落座在裴琰對面,聲音乾淨得不帶一絲起伏:「裴公子既然都拋了誘餌,我自然該來。」
裴琰挑了挑眉梢,拿著絲帕大剌剌地去探雲初隱在右袖下的手腕,對面的女子身子卻有些微不可察地往後一縮,攥著衣裙的指尖倏然繃得死白。
那是一種受創肉體本能的防備與驚恐。
裴琰伸在半空中的手生生定格,看著她那雙有些渙散的眼眸,隨手將那絲帕甩上桌。
他的身子微微前傾,一雙眸死死盯著她,沉下嗓音:「昨夜那一腳精準踹中悲修遠命根的膽識去哪了?本公子若真想對你動武,昨夜你還能安穩在顧家歇息到天明?」
顧雲初羽睫劇烈一顫,原本因本能恐懼而有些漸散的目光,在聽見這番激將時,倏然聚了焦。
高傲的自尊心在這一刻瞬間壓過了肉體本能的驚恐。
裴琰將那盒散發著西域冰片清香的玉雪化瘀膏往桌心推了半寸,語氣冷了下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顧家請的那位郎中開的不過是市井敷骨的爛草藥。你若指望那層黑糊糊的狗皮膏藥能在兩日內退下青紫,那你就等著被顧山長抓個正著。要不要用,顧姑娘自個兒權衡。」
這話切中了顧雲初的軟肋,再怎麼樣都不能讓父母擔心。
顧雲初強自壓下指尖隱隱的顫抖,一言不發伸手去拿桌案上那塊雪白絲帕,準備自己把衣袖擼起來擦掉黑藥膏。
她那纖細的手指此時正因為昨夜的驚嚇與創傷,在半空中極其狼狽地打著顫,連想拿塊絲帕都顯得有些不穩。
裴琰眼底閃過一抹慍怒,在那隻手碰到絲帕前,劈手一奪,搶先將雪白絲帕扯進自個兒手心。
顧雲初指尖落空,身子本能地一僵,眼眸中防備之色頓起,冷眼盯著他。
裴琰沒有逼近,只是冷笑一聲,一邊捏著絲帕,一邊將語調放得刻薄:「這絲帕用的是蘇州貢上來的雪緞,一條抵得過你丫鬟半年的例銀。你那手抖成這副鬼樣子,是要將本公子的絲帕全抓爛了作踐?老實待著。」說罷,他上身前半傾,長臂一展,修長的手指隔著她的衣裝,精準且沉穩地扣住了她的手肘,將她的右手臂穩穩地固定在空中,動彈不得。
這個動作沒有任何暴虐的侵略性,卻強勢得不容拒絕。
裴琰冷著臉,右手捏著雪白絲帕,力道極輕地將雲初手腕上那層黑糊糊的草藥一點點擦拭乾淨。
隨著黑膏藥褪去,那截白皙的手腕暴露在光影下。
裴琰一直盯著,瞳孔猛然驟縮。
除了昨夜在馬車上看到的指印瘀青外,在那截手腕外側竟然還疊加著一道成色極新、形狀筆直如利刃、正泛著暗紅血絲的新傷。「這是......」
顧雪初看了眼,輕緩搖頭。「沒事,不小心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