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編修還是先請令堂與令妹移步吧。」顧文清面色泰然自若，淡淡瞥了眼現下混亂。
「我不走！憑甚麼！」悲嬌嬌一邊厲聲尖叫，又躲在林氏身後。
顧景行收起嘴角的笑意，俯身在悲修遠耳邊，用極低的聲音默默吐出幾個字：「尚書府私帳。」
悲修遠原本扭曲的面孔瞬間僵硬，瞳孔因極度的恐懼而瘋狂顫動。
這五個字像是一道驚雷，將他深埋在心底的死穴生生劈開。
他整個人嚇得魂飛魄散，顧不得琵琶骨的劇痛，一邊瘋狂發抖，一邊用盡全身力氣對著林氏和悲嬌嬌厲聲咆哮：「出去......出去...！都給我滾出去！滾！」
林氏與悲嬌嬌被他這副近乎癲狂的模樣嚇得一哆嗦，母女二人臉色煞白，被悲修遠的怒吼逼出了前廳。
沉重的門「哐當」一聲在林氏母女身後死死緊閉。
前廳內只剩下顧家三兄弟與癱軟在地上的悲修遠。
「原來你們是這麼看待我家妹妹。」顧武安指下發力。
「啊啊啊啊！！！！」悲修遠慘叫不已。
他瘋狂的扭轉身軀，試圖甩開肩上的禁錮，可扣在琵琶骨上的那隻手，卻如同生了根的鐵爪，狠狠嵌入皮肉、卡死關節。
悲修遠每扭動一分，錐心的酸軟與劇痛便潮水般湧上，任憑他如何死命掙扎、如困獸般扭動，那隻手依舊紋絲不動，將他死死釘在原地。
顧文清自袖中緩緩抽出那本成色極新的帳簿，修長的手指捏著封皮一角，在悲修遠眼前晃了一晃。
悲修遠一見那熟悉的墨跡，呼吸驟停，本能的伸手試圖去奪。
奈何顧武安腳下一動，烏皮靴死死踩住悲修遠曳地的下擺，力道如萬鈞大山，生生將他釘在原地。
「這本帳簿牽連的是兵部外解鹽鐵、挪移軍需的內宅私帳。」顧文清俯視著他，聲音不帶一絲起伏。「悲編修若不肯簽字和離，這本帳簿恐怕就要走漏風聲，外洩出去了。一旦帳目外洩，你認為你是會死在誰的手上？」
悲修遠死死瞪著那本觸碰不到的私帳，耳邊是顧文清毒蛇般的問話。
命根處綿延的鈍痛、琵琶骨被按壓的痛苦、苦心隱瞞的死穴被掀開的恐懼，以及面臨可能被尚書府滅口的極度絕望，數重打擊排山倒海般襲來。
他死死揪住自己的心口，面色由白轉青，哇地一聲，一口黑血猛然噴在身前的青磚地上，隨即身子一歪，翻著白眼直挺挺地昏死過去。
顧文清神色未變，冷冷收回帳簿。
顧武安一腳將悲修遠踢開，大步走去拉開了前廳緊閉的門。
外頭的林氏與悲嬌嬌在方才聽到悲修遠的慘叫聲，此時正瑟瑟發抖地守在門口，一見門開，急忙伸長脖子往裡瞧。
顧景行不緊不慢地走上前，對著面色枯黃的林氏微微拱手，語調平靜：「悲老夫人，悲編修體弱，與我等論談時竟然昏厥了過去。既然這和離書今日簽不成，舍妹的嫁妝，顧家今日便先帶走了。」
「搬嫁妝？」一旁的悲嬌嬌尖叫出聲，整個人雙手大開，死死攔在長廊前：「我哥哥還沒同意和離呢，憑什麼搬走我悲家的東西？顧雲初既然嫁了進來，她的東西就是悲家的！不准搬！」
顧文清立在廳門前，冷眼看著攔在廊前的悲嬌嬌，隨後轉頭看向林氏，一字一句說著，聲如金石：「《大曆律疏》有云，妝奩乃女子母族私產，夫家不得侵佔。悲編修在其母綿延病榻之時企圖宣淫、不孝侍疾，而今人又已昏厥無法理家。顧家身為女方母族，為防妝奩遭歹人侵吞，依律『暫代清點扣押』拉回娘家封存。誰若阻攔，便是意圖侵吞妝奩，按律當杖九十，徒三年。」
顧文清話音落下，見悲嬌嬌已被“徒三年”的律法嚇得臉色慘白，死死堵住嘴不敢再發聲。
他手一揮，等候門外的十幾個顧家健僕登時低頭領命，踏著浸霜的青磚，直奔內宅廂房而去，開始大箱小箱地清點、搬移顧雲初成婚時帶來的嫁妝。
而林氏看著那流水般被搬走的嫁妝，又看著廳內吐血昏迷的兒子，忍不住眼前一黑，軟軟地癱倒在丫鬟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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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修遠……你敢……」沙啞而冷硬的碎語自緊閉的唇縫中溢出。
帳幔內，顧雲初羽睫劇烈顫動，中衣已被冷汗浸得冰涼，死死黏附在脊背上。
她的身子猛地一偏，右手臂在半空中失控地一揮，狠狠撞擊在堅硬的黃花梨木床榻邊緣，爆發出“砰”的一聲沉悶巨響。
劇烈的痛楚自腕骨瞬間炸開。
顧雲初猛然睜開眼，眼底沒有淚水，只有一片無神的空洞與冷冽的麻木。
她死死盯著頭頂的青紗帳幔，胸口劇烈起伏。
內室的雕花隔扇門此時被人從外頭毛躁地一把推開。
新調來的丫鬟小翠聽到屋內的動靜，掀簾提著水盆進門。
一見顧雲初已經清醒，小翠愣了愣，趕忙放下水盆。
她腳步有些慌亂地走上前，先將顧雲初扶起，然後一把扯過木桁上的夾襖披在顧雲初的肩頭。
「姑娘醒了，可要起榻......」小翠一邊粗手粗腳地遞上巾帕，一邊開口。
「等等......」顧雲初嚥了嚥口水，強迫自己將那紊亂的呼吸在寒涼的空氣中一點點平復下來。
小翠沒注意到顧雲初的神色，還在自顧自的叨叨著。「聽說綠蘿姐姐不小心撞傷了後腦，如今人還在隔壁耳房裡昏睡著，連一滴藥汁都餵不進去呢……」
顧雲初攥緊了肩上的夾襖，不發一言。
她緩緩抬起右手，將衣袖往上擼開了半寸，看著那圈在白皙肌膚上顯得觸目驚心的严重瘀青，心神徹底冷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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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家宅院的偏廳內，火盆裡的炭火劈啪作響，將滿屋的冷冽逼退了幾分。
顧家三兄弟正圍坐在桌旁，聽見門口傳來的輕微腳步聲，三人齊齊抬頭。
只見顧雲初一身素淨長裙，面色清冷地走了下來。
「小妹。」顧武安霍然直起身子，朝前半跨了一步，一雙往日裡凌厲的鷹目此時盛滿了緊繃的焦灼。「你怎麼不多休息？」
他看著妹妹清冷的面容，粗壯的手臂在半空中僵了僵，想上前扶一把，卻又像是生怕驚擾了她一般，力道極輕地將一隻厚實的軟墊墊在了木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