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廳內一瞬間陷入了死一樣的寂靜。
顧景行看著桌上那件大氅,再聯想到今晨這番傳話,眉頭皺得更緊。
此人究竟是何方神聖。
顧文清看著那件玄青色大氅上的繁複暗紋,長袖狠狠一拂,面容清高而狠絕。
「不管是哪位大佛在背後撥弄局勢,他今日特意派人來送這番話,便是給顧家送來了最現成的引子。」他眼神冰冷,轉頭看向兩位弟弟:「二弟、三弟,拿上私帳,隨我上悲府砸門!不見和離書,我顧文清便用這本私帳讓他悲家徹底死在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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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風將殘霧死死壓在青磚瓦片上,沁出一層冷冽的霜白。
裡屋帳幔低垂。
悲修遠躬著身子蜷縮在厚重的被褥裡,面色慘白如紙。
下半身那處受創的地方,此時正一陣接一陣地泛著綿延的鈍痛,像是有鈍刀在骨肉裡反覆揉磨,疼得他額角不斷沁出細汗,連呼吸都帶著顫。
他死死揪住身下的褥子,心頭反覆盤算著今日無論如何得遞一紙假條,先避開翰林院同僚的視線再說。
「砰!砰!砰!」
悲府大門猛然爆發出一陣沉悶而激烈的砸門巨響,力道大得彷彿連裡屋的雕花窗櫺都跟著微微顫動。
緊接著,前院傳來小廝雜亂且驚慌的奔跑聲,鞋底踏在浸霜的石板路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悲修遠的身子猛地一僵,強忍著身下綿延的痛楚,咬緊牙關一把扯開被褥,撐著床沿狼狽地直起身子。
他伸出顫抖的手,急切地去夠搭在木桁上的官服死死披在肩頭,試圖用這身象徵仕途的衣冠遮掩住自己弓著的狼狽身軀,以及滿心的驚恐與心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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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偏房內,炭火盆裡的炭已燃了大半,落下一層慘白的死灰。
林氏面色枯黃,嘴唇因高熱而乾裂起皮,正昏沉地躺在榻上。
前院那陣止不住的砸門聲與小廝的驚呼聲穿過迴廊,硬生生將她從夢魘中震醒。
她猛地睜開眼,急火攻心之下,劇烈地咳嗽起來,枯瘦的手死死揪住胸口的衣襟。
「外頭……外頭大清早的,究竟是何人在喧嘩?」林氏聲音乾澀嘶啞,透著病體的虛弱。
守在榻旁打了半宿盹的丫鬟也被這敲門聲驚得一哆嗦,連忙直起身子,一邊伸手替林氏撫背順氣,一邊惶恐地望向緊閉的雕花木門。
外頭的嘈雜聲非但沒停,反而隱隱傳來重物被撞開的悶響。
丫鬟面色發白,低聲道:「老夫人,奴婢這就出去瞧瞧。」
「快去!快去!」林氏喘著粗氣。
「老夫人放心,定是哪個不長眼的小廝當差出了紕漏。」丫鬟一邊說著一邊急忙扯下木桁上的夾襖裹在身上,一溜小跑地掀開門簾,迎著外頭冷冽的晨霧,急匆匆地朝著前廳的方向小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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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廳的雕花大門被一股巨力狠狠推開,冷冽的晨風夾著殘霧呼嘯著灌入。
顧文清一身素色長袍走在最前,面色沉水;顧武安身形如鐵塔般緊隨其後,每一步都踏得廳內青磚沉悶作響;顧景行則跟隨後半步,目光冷冽,死死鎖定著剛挪進前廳的悲修遠。
悲修遠右手死死撐在太師椅的扶手上,寬大的編修官服下,雙腿正因那處綿延的鈍痛而隱隱顫抖。
他強壓住心底的驚惶,聲音緊繃,色厲內荏地喝道:「大曆律法在上,顧博士、顧校尉,平白無故砸我府邸,強闖內宅,這便是顧家的規矩?」
顧文清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聲音比外頭的寒霜還要冷上幾分:「悲編修,本官今日前來,只為替舍妹拿一封和離書。」
「和離?」悲修遠臉色一變,抓著扶手的手指因用力而骨節發白,「顧氏留宿外宅,侍疾不孝,本官不過是依家法管教,豈容你們顧家如此逼迫?」
正當前廳內氣氛緊繃之際,迴廊處傳來一陣凌亂急促的腳步聲。
林氏由丫鬟死死攙扶著,跌跌撞撞地跨進了前廳門檻。
她身上的夾襖披得歪斜,臉色因高熱而透著病態的潮紅,正巧聽到和離二字,登時急的一把撲到兒子身邊,乾枯的手緊緊抓著悲修遠的衣袖,對著顧家兄弟顫聲哭喊:「顧大公子,這究竟是出了何事?怎能平白砸門,鬧著要和離啊!」
顧文清神色未變,連眼神都未曾施捨給哭喊的林氏,只是淡淡地看著太師椅上強撐的悲修遠,神色冷峻:「今日必定要和離。」
林氏聽聞“和離”二字,身子猛地一震。
她雖然體弱懦弱,卻也深知兒子如今是個官。若是成婚才過半載便被娘家砸門和離,悲家的臉便徹底的毀了。
「不行!絕不能和離!」林氏死死拽著悲修遠的衣袖,對著顧文清哭叫道:「顧大公子,雲初是我悲家明媒正娶的媳婦,好好的做什麼要和離呀?!」
雙方正僵持不下,前廳外忽地傳來一陣尖銳的鞋底擦地聲。
「和離便和離!阿娘,您求他們做甚!」悲嬌嬌扯開簾子,衝了進來。
她吊起眉梢,掐著腰剜了顧家兄弟一眼,不屑地啐了一口:「我哥哥如今是堂堂翰林院編修,前途無量。那顧雲初整日裡清冷得像個死人,留宿娘家半月不歸,本就是個不守婦德的。和離了正好,憑我哥哥的身分,明兒個便能娶個高門大戶的千金小姐,稀罕她一個書院山長的女兒?」
此話一出,前廳內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
顧文清與顧景行的面色徹底沉了下來。
坐在一旁的顧武安向來不對婦人動粗,但此時他霍然站起,那如鐵塔般的身軀帶起一陣冷冽的風。
顧武安根本不屑去理會尖叫的悲嬌嬌,他橫跨一步,右手如鷹爪般探出,五指帶著破空之聲,精準且狠戾地扣在了悲修遠右側的琵琶骨上,指節猛然發力下壓。
「啊——!」悲修遠本就因命根受創而虛弱不堪,此刻琵琶骨幾欲被生生捏碎,一股鑽心的劇痛瞬間席卷全身。
他連慘叫都變了調,整個人狼狽不堪地從太師椅上被活活按得跪倒在青磚地上,冷汗如雨下。
顧景行慢條斯理地跨上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悲修遠,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悲編修好威風,昨夜在內宅動武。怎麼大清早的,倒在自個兒府邸裡跪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