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櫺上積了一層薄霜,外頭日頭未足,屋子裡滲著幾分青白。
泥爐裡的炭火燃了個大半,泛出灰白的死灰,屋內一股子散不去的藥氣。
悲修遠靠在靠枕上,兩手抵著小腹之下,額上一層虛汗,那處鈍痛總算收了勢,只剩一兩分麻木的墜感。
榻旁,悲母林氏一雙眼哭得跟核兒似的,一邊揪著塊舊帕子抹淚,一邊將一碗黑乎乎的藥汁遞過去,嘴裡仍止不住地顫聲嘟囔:「修遠哪,你給娘交個實底,你在外頭究竟是惹了什麼禍事?顧家怎麼會大清早的就帶著一群人將雲初的嫁妝搬了個乾乾淨淨,那架勢……那架勢根本就是要跟咱們和離啊!這往後,咱們悲家的臉面還能往哪放?」
悲修遠接過藥碗,仰頭一飲而盡,末了將空碗重重往几上一躑,冷笑了一聲。
「娘,妳懂什麼。顧家人昨日無非是來替他妹妹撐個場面。」
「可是......」
「別擔心了,娘。」他揉了揉猶自發虛的額角,聲音繃緊。「再過幾日,等我這身子爽利了,親自去一趟顧家將她接回來便是。天地綱常,夫為妻綱,她顧雲初上了我悲家的族譜,便是死也是我悲家的鬼。她一時氣盛在娘家待幾天,氣消了自然就軟化了。」
悲母聽了,眼角一亮,忙不迭地點頭道:「好好好,你能這麼想就對了。這夫妻哪有隔夜仇,都是床頭吵床尾和。雲初也是個讀書知禮的,你到時候態度放軟些,好生哄一哄,夫妻倆日子照樣過。」
坐在一旁杌子上的悲嬌嬌聽了,不服氣地撇了撇嘴,扯著帕子碎碎唸:「哥,你有什麼好去接她的?她昨日鬧得那麼大,叫街坊鄰居怎麼看我們家?要我說,她不回來拉倒,哥是堂堂狀元郎,哪裡找不著更好的…… 」
「閉嘴。」悲修遠橫了她一眼,眼底閃過一抹陰鶩,厲聲警告道:「這幾日,你在後院待著,把那市井脾性給我收緊些!不准去顧雲初跟前吐半個不乾不淨的字。若是在這節骨眼上害我出什麼差錯,別怪我不認你這個妹妹!」
說罷,他轉向悲母,沉聲補了一句:「娘,這幾天你在屋裡盯著她,沒我的首肯,不准她出府門半步。」
悲嬌嬌被他眼中的狠厲嚇得一縮脖子,捏緊了帕子,恨恨地偏過頭去不敢再出聲。
悲母吶吶應了,趕忙給女兒使眼色安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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簷下的冰溜子斷了又續,廊前那株寒梅的骨朵兒已悄然綻了幾瓣,在冷冽的晨風裡散出幾絲若有似無的細碎清香。
院落青磚縫裡的積雪化成了薄冰,踩上去咯吱作響。
顧雲初襲了一長領玄色緙絲斗篷在暖閣立定。她右手腕上那道發紫的指印,現如今已褪得乾乾淨淨,露出一片瑩白勝雪的肌膚。
丫鬟小翠手腳毛躁地掀開夾簾進屋,手裡還端著一盆剛換的熱水,險些潑了幾滴在腳邊。
她瞧見顧雲初立在門首,趕忙將水盆擱在架上,一邊揉著凍得通紅的手指,一邊急慌慌地開口:「姑娘,您怎不多躺躺?」
「躺的身子骨都發滯了,想出去走走。」
「奴婢剛剛去大廚房提熱水,正巧碰見前院灑掃的小廝。」
顧雲初微微點頭示意小翠繼續說。
小翠一喜,連珠炮似地:「小廝說,大少爺跟二少爺都出門當值去了。老爺這會兒正在書院呢。夫人一個人在房裡做女紅。」
顧雲初視線從小翠身上移開,淡淡吩咐:「你在屋裡守著,不必跟來。」
「哎,奴婢省得。」小翠應了一聲,趕忙退到一旁。
顧雲初抬手將斗篷的風領理正,獨自一人轉身步出暖閣,順著那條鋪了青石、帶著冷梅香氣的抄手游廊,朝著母親林氏的正房緩緩走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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夾金線的厚呢氈簾將外頭的寒風死死隔絕開來。
正房裡,兩隻紫銅火盆裡的紅炭正燒得劈啪作響,融融的暖意夾著淡淡的安神香氣撲面而來。
顧林氏正坐在臨窗的軟榻上,手裡捏著一根銀針,就著天光在一塊月白色的杭綢上綉著流雲紋。
聽得門簾響動,她抬起頭,瞧見顧雲初獨自一人進來,眼角頓時舒展開來,將手中的綉繃子往繃架上一擱,含笑招了招手:「雲兒過來,快到火盆邊烤烤。」
顧雲初順著裙擺,在軟榻旁的羊毛腳榻上落了座。她解開玄色斗篷的系帶,任由披風滑落在身側,露出裡頭一身素淨的月白交領長衫。
此時的她卸去了平日對著外人時的清冷與緊繃。
長睫垂下,顧雲初緩緩伏下身去,將小腦袋輕輕靠在顧林氏的膝頭。她伸出一雙瑩白的小手,溫順地搭在母親腿上。
「手怎麼凍得這樣涼?」顧林氏握住女兒冰涼的小手裹在自己掌心裡。
顧雲初放軟聲音,帶著幾分小女兒的依賴,輕輕磨蹭著母親溫熱的手心:「娘,女兒不冷,就是想陪您坐會兒。」
顧林氏眼中滿是慈愛,伸手探了探女兒的額頭,隨即有一下沒一下地撫摸著女兒黑亮如瀑的長髮。
然而,當顧林氏手指順著髮絲下滑時,卻敏銳地察覺到,女兒雖然身子依戀地貼著自己,但那單薄的脊背依舊繃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僵硬。
再端詳女兒的眼梢,雖是笑著,眼底深處卻凝著一層揮之不去的疲態。
顧林氏心口微微一揪,手上撫髮的動作放得更輕、更慢。放低了語調,溫柔地問道:「跟娘還有什麼不能說的?這幾日你住回閨房,雖說陪著我讓我這老太婆高興,可你那夫婿怎地連個問安的口信都無?前幾日你哥哥們大清早出府,動靜鬧得那般大……雲兒,在悲家,是不是受了委屈?」
顧雲初伏在母親膝頭,耳畔是母親規律綿長的心跳聲,鼻尖是熟悉的安神香。
那股子在悲府內宅積壓多日的陰冷死氣,彷彿在這一聲聲溫柔的詢問中被徹底融了開來。
她眼眶微微泛起一層極淡的酸澀,又被她克制地壓了下去。
顧雲初並未抬頭,只將臉埋在母親的衣褶裡,聲音依舊平緩,卻多了一絲決絕:「娘,悲修遠非良人,這日子……女兒過得累了。女兒想和離,往後搬回這小院陪著爹娘,可好?」
顧林氏的手指驀地一頓。她看著膝頭女兒那截白皙卻單薄得讓人心疼的頸項,眼圈倏地紅了。
她沒有問緣由,也沒有說半句“出嫁從夫”的世俗規矩,只是心疼地將女兒整個摟進懷裡,疊聲道:「好,好……離了便離了。我顧家的女兒,何需在旁人屋簷下受這等罪。娘只要你過得順心、平平安安的。天塌下來,這顧家的小院也永遠裝得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