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顧景行陷入驚駭、細細思索的當口。
裴琰面色依舊鐵青,可那雙眼睛,卻借著車廂昏暗的天光,極其焦灼地在顧雲初身上來回梭巡。
裴琰盯著她在玄色斗篷底下隱隱打顫的肩線,心下一陣陣反覆折磨的躁怒,直想逼問她方才到底有沒有被悲修遠傷著半分。
此時,原本不緊不慢行進的馬車突兀地緩了緩速度,車幔外似有細微的衣履摩擦聲。
裴琰雙耳微不可察地一動,隱鱗衛隱密的通報已然入耳。
一旁的顧氏兄妹對此毫無察覺。
裴琰收回視線,面無表情地伸出修長的手指,叩擊了兩下黃花梨小几,吸引兩人注意。
「顧三爺,本公子還以為你是個聰明人,底下人應該也是不遑多讓」他對著顧景行冷諷道:「不想你底下人辦事竟形同漏風的篩子。」
顧景行理智回籠,神色一凜,警惕地追問:「裴公子此言何意?」
裴琰挑了挑眉,淡淡說道:「你前幾日讓人清查山陰義學的事走漏了風聲。就在半刻鐘前,謝宛如命管事帶人去砸了你西大街的布匹總鋪。你若還再在這車裡磨蹭個半炷香,那這幾年布下的市井賬目與暗線名冊,怕是要連根被拔了。」
「什麼!?」顧景行登時驚得幾乎站起身來!
那鋪子是他的命脈所在,一旦那些名冊賬目落入尚書府手裡,不僅顧家這幾年的心血全完了,還會直接連累到兩位已入仕的哥哥。
顧景行連忙伸手拉著顧雲初準備下車,然而腳步剛往前邁了半寸,一陣玄青色的狐裘殘影掠過。
裴琰的身形動得極快,在顧景行剛要觸及車簾的剎那,他那隻隱在寬大袖口裡的右手倏地探出,快如閃電,五指如鐵箍般精準、悍然地扣在了顧景行的肩膀上。
他面色鐵青,指尖發白,掌下發力使了暗勁,“碰”的一聲將前傾的顧景行給按回了軟榻上!
顧雲初身子驟然一僵。
她被三哥拉著前傾的身形在座位上僵直,長睫劇烈顫動。
此時,她死盯著裴琰那隻按在三哥肩頭上的手,眼底深處閃過一抹極深的驚詫與防備。
「裴公子作甚!?」顧景行怒道。
裴琰死死按住顧景行,眼睛的餘光在顧雲初緊繃的面孔上慌亂地刮過:「顧三爺,鋪子裡此時什麼魑魅魍魎都有,你讓顧姑娘跟著你一個文弱商人去暴亂裡撕扯,是嫌她今日在悲修遠家受的驚嚇還不夠?」
顧景行癱回軟榻,肩膀抖了抖,滿眼皆是焦灼與擔憂。
他兀自越過裴琰高大的身形,雙眼盯在顧雲初面上,一聲聲疊著急切:「小妹,三哥得去鋪子,你隨我......你別怕……我......」
裴琰指節驟然攥得咯吱作響,一口氣生生卡在嗓子眼。
這顧老三竟當他是透明的擺設!
顧雲初知道自己若跟著,將會成為顧景行的累贅。
她強壓下指尖的緊繃,回視著三哥,語調清冷而克制:「三哥放心去吧,雲初從這裏先行回府,沒問題的。」
「顧雲初你——」裴琰氣極反笑,俊臉由青轉紅,衣袖下的拳頭攥得快要滴出血來。
他看著這兩兄妹當著自個兒的面“情深意切”,嘴裡那句幾乎要破防的的市井粗口險些兜了出來。
最後,他到底還是將那粗俗吞了回去,面色陰沉地哼一聲。
「本公子的馬車乃精鐵加固,外圍皆是我的人。」裴琰生硬地轉了話鋒。「你自去清理你的鋪子,車馬會停在前面街角,保你小妹一根頭髮都少不了。」
顧景行心念電轉——
馬車的通體漆黑沉穩,隨侍亦是寸步不移、斂聲屏氣,分明已隱蔽到了極處。
可車幔上掛著的那個“裴”字——
那個字太過張揚,僅僅是橫在那裡,便帶著抹刻在骨子裡的、叫人不敢逼視的狂傲,將這滿車的低調,碾成了欲蓋彌彰的威逼。
把驚魂未定的小妹留在車裡避風頭,自己帶人去鋪子,是最萬無一失的。
顧景行當即按捺下警惕,對著顧雲初叮囑:「小妹,待在車裡別出來。三哥去鋪子清理乾淨,片刻就回!」說罷,他火速掀簾跳下馬車,殺氣騰騰地朝西大街總鋪子衝了過去。
車簾“啪”地落定,原本逼仄的車廂裡,一瞬間,只剩兩個人。
死一般的寂靜裡,冬初的寒風颳得玄氈重帷獵獵作響。
顧景行一走,裴琰一路上反反覆覆被折磨得快要炸開的焦躁與狂怒,在窄小的空間裡徹底失了控。
他一把拋下自個兒死撐著的清高,前半身猛地傾了過去,眼睛鎖在顧雲初那張依舊殘留著微白的面孔上。
修長的手指按在黃花梨小几上,力道之大,連指尖都泛了白。
「顧雲初,你當真是好能耐!」裴琰黑著臉,一開口,語氣裡全是連他自個兒都理不清的暴躁。「竟然跑來跟那窩囊廢撕扯?你真當自個兒是金剛不壞之身?還想拿自個兒的肉身去擋瘋狗的手爪不成?」
他雖然言詞刻薄,可那雙眼卻急切地在她肩膀與面門上反覆梭巡。
車廂內原本黏稠的空氣,在這一瞬徹底死寂下來。
四目相對。
顧雲初看著眼前這個失了體面的男人,心頭破天荒地泛起了一抹極深的震撼。
在她的眼裡,此人手段狠辣,心思深不可測,事事皆往朝堂利益上算,是個極其危險的掌權者。
但,他那指尖泛白的手、他眼底毫無掩飾的擔憂,與利益算計全無干係。
這個人......是在為了她的安危而方寸大亂?
那雙眸子太過澄澈無瑕,裴琰那張陰沉得能滴出水來的俊臉,在撞進這雙過於純真的眼睛裡時,生生僵住了。
他心底那些連自個兒都理不清的暴躁、佔有欲,在這抹純粹的直視下,形同被照出了原形。
裴琰硬是沒讓自個兒移開視線,可一抹不受控制的熱氣,卻“騰”地一下順著狐裘風領,一路燒上了他削薄的耳根,將那片冰冷的肌膚生生染得通紅。
他那隻按在小几上、指尖發白的手,彷若被火星冷不丁燙了一遭,極其不自然地蜷了蜷指節,隨即有些倉皇地縮回了寬大的衣袖中。
為了遮掩這份破天荒的丟人狼狽,裴琰將身子撤了回去,重重坐回望向車窗。
「方才在……你,可受了驚嚇?可曾被那畜生傷著了半分?」
車廂內隨著他這聲微顫的問句,再度陷入死寂。
顧雲初看著他那微紅的耳根與刻意偏過去的側臉,長睫微垂,收回了那一絲震撼。
她將雙手規矩地收回玄色斗篷內,並未回答那句問題,而是迎著那死寂,吐出了一句最理智的詰問:「裴公子,雲初有一事不明。您位高權重,何以這段時日……這般關注我顧家的動向?」
裴琰沒想到她會這般單刀直入,他那緊繃的脊背生生一僵,修長的手指在袖口裡掐了一遭,悶聲道:「本公子何時關注你顧家了?本公子成天淨瞅著那些朝堂政要,哪來那份閒工夫去盯著一個教書的。」
顧雲初聽了,眼中閃過一抹狐疑,視線在他那冷淡側臉上停留了片刻。
她細細盤算了一番,隨即露出一副瞭然的神色:「裴公子寬心。顧家人皆是朝堂體制內的小角色,大哥不過是個太學博士,二哥亦只是個隨軍校尉。顧家,不會壞了裴公子的事。」
「壞了事?」裴琰氣極反笑,猛地轉過臉來,一雙眼死死鎖著她,眼底的寒意與譏諷濃烈得近乎有些刺眼。
顧雲初見他這般神色,心頭登時一緊,只當自己剛才的話當真戳中了裴琰某處不可言說的利益死穴。
她面上雖清冷依舊,語氣卻沉了幾分,甚至極其認真地朝著裴琰微微頷首致歉:「雲初愚鈍,顧家是否在不知情下壞了裴公子的事……還請裴公子明示,究竟有何處需要我顧家挽回的?我顧家雖小,但定會砸下所有人脈,盡力為裴公子彌補。斷不會讓裴公子......」
盡力彌補?砸下人脈?
聽著她這一通將自個兒撇得乾乾淨淨、滿嘴都是“利益大局”的冷靜剖析,那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憋屈感登時升到了頂點。
他被她這副“公事公辦”的模樣給激得炸了毛!
裴琰雙眼赤紅,俊臉亦氣得一片漲紅,再也顧不得什麼清高,整個人因心動慌亂而失了控。
他瞪著顧雲初那張坦蕩的面孔,幾乎是從牙縫裡、帶著咬牙切齒的狂怒,暴吼出聲:「顧雲初!你個榆木腦袋!」
「裴公子......」
「老子關心的是你!是你顧雲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