硃砂指印落在生宣上的剎那,發出“啪嗒”一聲悶響,重如千鈞。
顧景行動作極其利落地將其中一份按好指印的和離文書扯了過來,仔細吹乾了上頭的硃砂,隨後妥帖地塞入自個兒的內襯衣襟裡。
而那疊記載著山陰義學數萬兩不明巨帳的宣紙密報,則被顧雲初指尖一推,留在了冷硬的桌案上。
悲修遠半趴在地上,一雙眼盯著那疊密報,形同餓狗奪食般劈手奪了過去,死死捂在懷裡。
他眼中那股子掉腦袋的驚恐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因絕處逢生而扭曲的病態精光。
顧雲初拉正了斗篷的風領,連眼梢都未曾施捨給地上的悲修遠,轉身與顧景行朝著廳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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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踏出廳門,抄游廊上便傳來一陣慌亂、拖沓的腳步聲。
接到消息的悲母林氏與悲嬌嬌正火急火燎地從後宅衝了出來,正好將兩人的去路堵在廊道中央。
悲母揪著帕子,一張臉白得形同糊紙,瞧見顧雲初一身玄色斗篷,身後還跟著鐵塔般的顧府僕從,本能地意識到天塌了。
她哭啼著撲上前去,兩手死死拽住顧雲初的斗篷,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雲兒啊!你這是作甚?你這是作甚哪?幾日前你哥哥們搬空了嫁妝,怎麼今日你又帶了人來鬧啊?」
顧雲初微微蹙眉。「老夫人...」
「老夫人!?什麼老夫人!?你怎麼叫我老夫人了?」悲母嚇了跳,更是攥緊了手中的斗篷。「我的兒媳啊......千錯萬錯都是修遠的錯,我這就叫他出來給你跪下認錯,你可切莫聽了旁人的攛掇,壞了自個兒夫家的名聲啊!」
顧景行面色一沉,跨前一步,大掌如鐵箍般扣住悲母的手腕,極其沉穩地將悲母那雙手自顧雲初的斗篷上拂了開來。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悲母,聲音冰冷得如同含了冰碴子:「老夫人,慎言。我小妹與你家兒子已於前廳簽字落印和離,文書已定。從今往後,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文書......文書......簽了?」悲母如遭雷劈,一雙眼瞪得核兒大,死死盯著顧景行。
「是,我小妹是顧家的清白女兒,與你悲家,再無半分瓜葛!」
悲母那“床頭吵床尾和”的幻想在剎那間碎成了粉末。
翰林編修的正妻、顧家山長的女兒,就這麼離了門,悲家的臉面、兒子的仕途名聲,全完了。
悲母大口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終是承受不住這般驚天消息,“哇”地一聲慘叫,雙眼一翻,當場昏死過去,身子沉沉地癱在青磚地上。
「娘!娘你醒醒啊!」悲嬌嬌嚇得尖叫一聲,慌亂地撲在悲母身上掐人中。
眼見著顧雲初面無波瀾地欲從一旁跨過去,悲嬌嬌骨子裡那股子潑辣勁登時炸了開來。
她猛地站起身,張開雙臂攔在廊道中央,一張臉因恨意而扭曲,跳腳指著顧雲初的鼻尖破口大罵:「顧雲初!你神氣個什麼勁?不就是個和離被休的爛貨、棄婦!我哥是堂堂狀元、翰林院的命官,你個嫁進來連蛋都沒下過的無後怨婦,我哥配你才是作踐了身份!你等著瞧,那些京城高門的公卿貴女,排著隊都想進我悲家的門!你出了這個大門,就等著孤獨終老、被天下人的唾沫星子淹死吧!」
顧景行雙眼一瞇,指節攥得咯吱作響,額角青筋暴起,右手一抬,便欲讓身後的健僕上前掌嘴。
「三哥。」一隻瑩白冰涼的小手,極其沉穩地搭在了顧景行的手腕上。
顧雲初長睫微垂,拉了拉三哥的衣袖,對著他輕輕搖了搖頭。
在她眼裡,此時眼前這昏厥的老婦、叫囂的潑婦,不過是這大曆朝市井裡最不相干的陌生人。
與這等泥潭裡的潑皮多動一怒、多施捨半個眼神,都是對自個兒顧家門風的侮辱。
顧景行看著小妹那雙清澈的眼眸,生生將胸口的狂怒壓了下去,冷哼一聲,護著顧雲初,輕輕巧巧的繞開滿地打滾的悲嬌嬌。
兩人步履穩健地朝著悲府大門緩緩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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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府門外,寒風颳得路旁的枯條簌簌作響。
一輛黑漆頂蓋、四周用玄氈重帷隔絕的馬車沉穩地停在街角。
顧雲初與顧景行剛踏出大門,車簾便被一隻關節分明、修長如玉的手利落地挑了開來。
裴琰著了一身玄青色織金狐裘,一張臉陰沉得形同能滴出水來,冷冰冰地看著兩人。
顧景行一見,當即瞇起眼,拉著顧雲初便欲繞道而行。
然而他腳步未動,陡然出現兩名著灰布短打的侍衛橫在身前,那股子沙場特有的血腥壓迫感生生將兩人的去路截斷。
車廂內傳來裴琰一聲冷淡的命令:「上車。」
顧景行攥緊了指節,但在兩名侍衛半強勢的威逼逼視下,為了小妹安危,只得咬牙護著顧雲初一同登上了這輛低調卻奢華的馬車。
車廂內地毯極厚,中央置了一隻黃花梨木小几。
裴琰端坐在主位,雙手交疊在寬大的狐裘袖口裡,冷冷地睨著顧景行。
一開口,便是毫不客氣的訓斥:「顧三爺當真是好膽識,拿著本公子的密報,帶了幾名僕從就敢去堵七品命官。」
顧景行強壓下心頭駭然,挺直了脊背,冷笑一聲反問:「今日若不逼他低頭,我顧家難不成還要由著那偽君子作踐?就算密報是裴公子給的又如何?」
「哦?」裴琰卻連眼皮都未抬,指尖在袖口裡有一下沒一下地揉著。
「如今和離書已簽、手印已落。」顧景行輕拍自己懷中那份和離書。「他還能怎麼樣?」
「還能怎麼樣?」裴琰將身子狠狠往後靠了靠,面色鐵青,散出來的寒意叫車廂內的空氣陡然黏稠了幾分。「悲修遠那種自私多疑的偽君子,被你們逼到了這般絕境,如今手裡又拿到了那疊能要他全家性命的密報。你當他會乖乖認命、束手就擒?」
顧景行眉頭緊鎖,死死盯著他。「和離事實已定。」
「和離......算、什、麼?」裴琰的聲音突兀地沉了下去,帶著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森冷:「密報既已到手,他便再無顧忌。此番必是不死不休,定要翻覆你整個顧氏,你防得住一時,防得住一世嗎?」
顧景行一聽,指尖驀地一顫,驚得倒吸一口涼氣。
一旁的顧雲初長睫驟然一揚,她收在斗篷裡的手指死死掐進了手心,那天被暴力拖拽的陰冷寒氣,彷彿又順著腳底寸寸蔓延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