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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腹黑公子局中弈》第二十二章
就在此時,殿外走進一位身著紫漆官服的內侍總管。
他步履穩健,神色肅然,規規矩矩地先向御座上的皇帝躬身行了一禮,得了皇帝一個點頭的眼色,這才不卑不亢地挪步到裴琰身側。
皇帝指尖輕托住微熱的白瓷盞托,另一手執起茶蓋,順著杯沿輕緩地撇了兩下。
微敞的蓋縫裡,登時裊裊升起一縷清苦的螺春香氣。
內侍總管微微俯下身,用極低的聲音在裴琰耳邊稟道:「公子,隱鱗衛來報,顧家三爺帶了小廝,與顧姑娘一起,正殺向悲府。」
原本在裴琰指尖安穩轉著的那枚白玉棋子,在內侍總管話音落下的剎那,指節驟然一僵。
“啪嗒”一聲,玉子突兀地磕在椅上,隨後滴溜溜滾落到冷硬的地磚上,在寂靜無聲的內殿裡砸出一連串驚心動魄的脆響。
向來在朝堂上算盡人心、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黑狐狸,此時面色竟微不可察地白了一瞬。
他長睫劇烈一顫,手指死死攥緊。
皇帝看著地上那枚滾落的白玉棋子,又抬眼瞧了瞧裴琰那張有些發白緊繃的面孔,眉頭微蹙,問道:「居安,臉色怎地如此難看?出什麼事了?」
裴琰有些僵硬地直起身來,極力克制住胸口突如其來的焦躁。
他對著皇帝匆匆躬身行禮,語氣裡帶著連他自個兒都沒察覺的急切與慌亂:「舅,隱鱗衛一處暗哨出了大岔子,事關重大,我得親自去處置,先走了。」說罷,不待皇帝應允,他便已轉身,隱隱帶著幾分倉皇地快步跨出了御書房。
皇帝端著茶盞的手生生定在半空。
他微微瞇起眼睛,盯著裴琰那道急沖沖消失的背影,眉頭緩緩隆起。

這小子活了二十六年,還是頭一回在他面前露出這般丟了魂的模樣,跟往常那副泰然自若的死樣子,太不一樣了。

❄️🪻❄️🪻❄️🪻❄️

悲府前廳裡四面透風,雕花大椅上鋪著的羊毛墊子早被搬空,冷硬的木棱子泛著森冷的青光。
悲修遠坐在主位上,瞧見顧雲初著了一身長領玄色斗篷,在顧景行的陪同下長驅直入,眼角不自覺地往上一挑。
他強撐著猶自發虛的腰桿站起身,嘴角扯出一抹自得的笑意:「雲初,你總算肯回來了。娘和嬌嬌這幾日惦念你得緊,女子一時氣盛回娘家也是有的,往後……」
「悲編修誤會了。」顧景行冷笑著打斷了他的話。
他並未落座,只與顧雲初並肩立在廳中,右手慢條斯理地撣了撣衣袖上並不存在的落霜。
「三哥......」悲修遠心中不安,脊背挺得像是一塊生鐵,連脖頸轉動時都帶著不易察覺的生硬。
「不敢當。」顧景行聲音沉得不帶半分起伏:「今日前來,不為敘舊,只為我小妹與你的和離文書。」
悲修遠面色一僵,視線在顧景行那張冰冷的臉上刮過。
「三哥,人說勸和不勸離......」
「在下當不起悲編修這聲『三哥』。」顧景行冷冷一笑。「今日已將文書備好送來,還請悲編修落印。」
悲修遠望向顧雲初,擺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語重心長道:「雲初,你莫要糊塗!這世道對和離的女子何其艱難,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
「悲編修的好意,顧氏心領。」顧雲初長睫微垂,雙手交疊在斗篷內。
「雲初,你回了顧家,便是沒了根的浮萍,往後哪裡還有好人家敢要你?」悲修遠深吸了一口氣,按捺下眼底的慍怒。「聽為夫一句勸,床頭吵床尾和,切莫因一時意氣作踐了自己的一生。」
「強扭之瓜不甜,你我夫妻一場,本著好聚好散,今日落了印,往後各生歡喜。」顧雲初的聲音平靜得不帶一絲漣漪。
「好聚好散?各生歡喜?」悲修遠的臉色倏地沉了下來,眼底那一層偽裝出來的儒雅碎了個乾淨,市井刻薄之氣大作。
「自然,從此便無須悲編修擔憂我的一生。」
「顧雲初,你當真是給臉不要臉!」悲修遠上前一步,指著顧雲初冷哼道:「別以為你那兩個哥哥換了身官皮,顧家就能在這京城隻手遮天了!你一個被夫家管教了幾句就鬧著和離的怨婦,出了這悲府的大門,不過是個遭人指點的破鞋、棄婦!老子不簽,你這輩子都得死死捆在我悲家的族譜上!」
「是麼?」顧景行上前一步,大半個身子將顧雲初擋在身後,眼裡寒芒畢露,聲音涼如冰刺:「悲編修這烏紗帽,不知還能戴幾天?山陰義學的那些爛賬,你當真以為瞞得過天?」
「你……你胡言亂語什麼!」悲修遠聽得“山陰義學”與“爛賬”幾個字,驚得他倒吸一口涼氣。
「真是胡言亂語?」顧景行冷冷哼笑。
「顧景行!少拿這些來詐老子!」悲修遠很快咬緊了牙關,眼底閃過一抹病態的瘋狂,厲聲道:「顧雲初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生是悲家的人,死是悲家的鬼!我與她一榮俱榮,一損俱損,顧家若是敢往老子身上潑髒水,老子先拉著她一起死!」
正廳側首那扇緊閉的格子窗外,屋瓦上的殘雪似是受了什麼細微的驚擾,發出極輕的“簌簌”震落聲。
屋內,悲修遠面色暴戾,整個人形同瘋狗般避過顧景行,朝著顧雲初的面門與衣襟抓了過去,意圖扣住這最後的籌碼。
眼見著那枯瘦的手爪撲面而來,那天在這內宅裡被這雙手死死掐住、暴力拖拽的驚恐,形同跗骨之蛆般在剎那間將顧雲初吞噬。
「啊...」她原本清冷的面孔驟然白了一瞬,腳步下意識地慌亂錯開,嘴裡禁不住溢出一聲細微且短促的驚呼。
然而,悲修遠那枯瘦的手指還未碰著玄色斗篷的邊緣,斜刺裡陡然伸出一隻鐵錨般長滿老繭的大手。
守在廳門前的兩名顧家健僕身形瞬息而至。
其中一人扣住悲修遠的手腕,力道之大,捏得他腕骨咯吱作響;另一人橫起一條筋肉暴起的手臂,如一堵牆般將悲修遠隔絕開。
悲修遠痛得面部扭曲,身子半跪下去,嘴裡卻依舊歇斯底里地嘶吼著:「放開!沒證據!你們顧家無憑無據……少在老子面前裝神弄鬼!朝廷辦案尚需證據,拿不出真憑實據,你們就是私闖民宅、強逼朝廷命官!」
顧景行笑了聲,自袖中抽出那幾張桑皮紙信封,手腕一甩,“啪”地一聲,沉甸甸地砸在了悲修遠眼前的黑漆桌案上。
「悲編修自己瞧瞧,這江南外解鹽鐵的抽分。」他將宣紙抽出信封攤開來。「哪一筆不是進了你山陰義學的私庫?而這筆挪移出去的數萬兩白銀究竟去了哪裡,你心裡最清楚。需要我顧家替你捅到刑部大堂去,查個水落石出嗎?」顧景行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悲修遠的視線落在桌案那一頁列得清清楚楚的賬目上,整個人如遭雷擊。
大汗像瀑布般自他的額角滲了出來,“滴答”一聲砸在冷硬的桌案上。
做賊心虛的多疑瞬間炸開,他只當顧家連他背後勾搭謝宛如洗白軍需的線都查得一清二楚了。
他的臉色在剎那間褪得不剩半點血絲,一片慘白。
悲修遠太清楚這筆錢一旦見光,丟官罷職都算輕的,那將是傾覆全族、滿門戮沒的通天大禍。
「這……這……不可能……」他的手指在半空中胡亂的抓著,試圖去夠顧景行的鞋面,卻被鐵塔般的健僕用大腿死死隔開,只能狼狽地在地上膝行。
那股子讀書人的傲慢、夫權的尊嚴,在掉腦袋的極致恐懼面前被砸得灰飛煙滅。
「這可是你要的證、據。」顧景行點了點宣紙。
「三哥!三哥救我!是尚書府……是那賤婦逼我的!雲初,雲初你救救為夫,千錯萬錯都是為夫的錯,求你們別把這東西交上去……」
顧雲初輕撫自己的胸口,方才的驚嚇並未因這場轉變而安穩,她只能強自鎮定。
看著地上那個昔日風光無限的狀元郎,如今卻形同喪家之犬般搖尾乞憐,她那雙眼眸裡連半分鄙夷都不屑施捨。
顧雲初與顧景行對望一眼,顧景行點點頭,從袖中抽出和離文書擱在桌案上。
她緩緩自斗篷下伸出一根莹白的手指,點了點桌案上那份的和離書。「悲修遠,落印吧。」
「這......這......」悲修遠的身子劇烈地打了個冷顫。
「只要你簽了這份文書,這東西便到不了刑部。你做你的翰林編修,我做我的顧家女兒,兩不相干。」
悲修遠看著那份和離書上顧雲初那抹鮮紅如血的指印,又瞧了瞧那疊能要了他全家性命的宣紙,在屈辱與活命之間,他沒有絲毫猶豫。
顧家健僕從懷中掏出一盒硃砂泥擱下。
悲修遠顫抖著伸出手指,在硃砂泥裡胡亂一蘸,抖得如篩糠一般,帶著滿心的驚恐與不甘,重重地在和離書上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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