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修遠一隻腳踏進正房,瞧見了坐在一旁的顧雲初。
他眼神暗了暗,當即臉色一沉,第一次對著悲嬌嬌厲聲喝道:「嬌嬌妳越發沒規矩了!妳大嫂持家有道,這大半年來若不是妳大嫂精打細算、操持家務,妳身上這身織錦緞料子從哪來?」
「哥!?」悲嬌嬌一臉不可置信地跺腳。「我哪兒說錯了!?」
「妳不思感恩,還敢對大嫂如此大呼小叫。真是長幼不分,我看是平時把妳寵壞了!還不快給妳大嫂賠罪!」
「你竟然幫著她!?」悲嬌嬌氣得眼眶通紅,捂著臉哭著跑了出去。
林氏也嚇了一跳,看著平日裡被寵上天的女兒哭著跑走,有些手忙腳亂,急急忙忙地跟著追了出去。
一時間,正房內只剩下悲修遠與顧雲初兩個人。
悲修遠看著顧雲初。
日光透過窗櫺灑在她身上,那張清麗絕俗的面容此時更顯得平靜溫婉。
他忍不住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生生壓下眼底閃爍的起伏,緩步走上前去,站在顧雲初身側。
悲修遠將聲音放得極低,溫柔的嘆息道:「雲初,過去大半年,是為夫冷落了妳。新婚之夜為夫對妳說的那些話,如今想來,實在是荒謬至極。」
顧雲初並未接話,只是微微垂著眼睫,雙手規矩地疊在膝頭,一幅恭順傾聽的模樣。
見她這般溫順,悲修遠心中更定,便換上一幅深情、隱忍的面孔,繼續說道:「當時我剛高中狀元,外頭多少雙眼睛盯著悲府,朝堂局勢波譎雲詭。為夫在外面面臨重重危機,為了不將妳和顧家捲入朝廷鬥爭中,才不得不出此下策,故意用那些冷言冷語疏遠妳,宿在書房。為夫這大半年清苦自守不碰妳,實則是為了在暗中護妳周全啊。」
這番話說得義正言辭,彷彿他大半年來的獨守空房、甚至在外頭的那些荒唐,全都是為了顧雲初著想。
「夫君朝堂事忙,妾身省得。」
「這些日子以來,妳將悲府打理得井井有條,孝順母親、包容小妹。」悲修遠低頭看著她,眼神裡帶著不著痕跡的探尋,「妳的辛勞,為夫全看在眼裡,心裡實在是愧疚萬分。如今朝中局勢已穩,為夫若再讓妳獨守空房,便是不仁不義了。今晚,為夫留在這陪妳用膳,我們夫妻二人……也是時候把新婚夜的遺憾給補上了。」
說完,他伸出右手,試圖去搭顧雲初的肩膀。
顧雲初的身子不著痕跡地微微一偏,作勢去整理衣裝皺摺,恰到好處地避開了悲修遠落下的手掌。
她將眼底深處那抹冷徹心扉的鄙夷掩蓋得滴水不漏,抬起頭時,臉上依舊帶著溫和得體的微笑,語氣安靜:「既然夫君今晚留宿,妾身這便吩咐廚下,備下幾道夫君愛吃的菜。」
悲修遠見她溫順答應,自以為這番大局隱忍的說辭打動了她,滿意地笑著收回手,負手離去。
正房的簾子緩緩落下。顧雲初眼神一片清明,指尖輕輕在桌面上敲了敲。
這大半年的風平浪靜,今夜,看來是要起風了。
❄️🪻❄️🪻❄️🪻❄️
夜幕低垂。
悲府正房的內廳裡,幾盞燈將滿桌的杯盤照得通明。
此時,悲修遠坐在一旁,身上的朝服已換成了石青色的長衫。
他伸手握著酒盞,目光落在對面正在垂眸布菜的顧雲初身上。
日光退去後,屋內的紅燭將她的面容襯得愈發清麗,那雙眼眸在燭火下古井無波,瞧不出半分情緒。
悲修遠連喝了三杯酒,臉上浮起一層薄薄的酒氣。
他放下酒盞,故意放低了聲音,狀似無意地開口:「雲初,為夫這大半年朝堂事忙,虧欠妳良多。今夜月色正好,為夫便在此歇下了。」
顧雲初執著公筷的手微微一頓。她神色自若地將一箸鮮筍放入悲修遠面前盤中,隨後收回手,平靜地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這才不緊不慢地輕聲說道:「夫君入翰林院這大半年,當真是辛苦。」
她頓了頓,瞧著悲修遠略略自信的神情,再次開口:「妾身之前聽聞,夫君半年前在太白居茶樓時,因一時失言,驚動了那位深受聖上寵信的裴公子。」
悲修遠渾身一僵,那日的恐懼翻江倒海的淹沒他的思緒。
「傳聞裴公子性子孤傲,最看重朝臣德行。夫君如今辦事,一言一行更該如履薄冰。夜裡若不好生在書房挑燈用心辦差,反倒沉溺於兒女情長,這要是傳到裴公子耳中,怕是會累了夫君的前程。」
這番話說得溫婉和順,字字句句聽上去皆是為了夫君的前途與悲府的聲名著想,挑不出半點錯處。
在太白居被那道竹簾後的身影當眾斥責為“長舌之徒”的陰影,是他這大半年來揮之不去的噩夢。
他沒想到,這件舊聞如今竟然被顧雲初用這般綿軟的口吻,輕描淡寫地挑了出來。
悲修遠的面色瞬間鐵青。他覺得自己的自尊心被眼前這個小戶女用軟刀子狠狠扎了一下。
惱羞成怒之下,他猛地將手中的酒盞重重扣在桌上,發出清脆的脆響。
「朝堂之事,婦道人家少管!」悲修遠厲聲斥了一句,強撐著那點面子猛地站起身,甩袖離開了正房。
內廳裡瞬間安靜了下來。
綠蘿一邊手腳俐落地收著桌上的殘羹,一邊將裡屋的雕花木窗牢牢關緊、插上插銷。
她有些後怕地挪步到顧雲初身邊,壓低聲音道:「小姐,奴婢瞧著姑爺方才離開時的臉色怪嚇人的。」
「別怕。」顧雲初扯出一抹淡笑,輕聲細語。「不過是耗子膽。」
「小姐,他這大半年明明都宿在書房,今晚卻突然說那些冠冕堂皇的話。奴婢總覺得他沒安好心,萬一……萬一他後半夜折回來,可怎麼好?」
顧雲初走到鏡台前,伸手解下髮間的那支點翠芙蓉簪,聲音在夜色中顯得有些冰冷:「他今天訓斥小妹,在母親面前做足了戲,方才看我的眼神裡,全是藏不住的慾望......」
「小姐......」綠蘿一面接過顧雲初取下的飾品,一面擔憂。
「他不是想通了。」顧雲初眉頭微蹙,若有所悟。「他娶我本就是拿我當擋箭牌。如今他在外面受了挫......大概是想先占了我的身子,將來再尋個由頭將我貶為妾室,好安撫他外面那個女人。」
「那女人……是誰?」綠蘿一驚。
「這大半年,他換下來的朝服裡總有宮廷御賜的沉水香。他在外面私通的,定是一位地位極高的權貴之妻。只是那女人具體是誰,我目前還拿不到真憑實據。」顧雲初轉過身,眼神決絕,透著清明。「這個家,不能再待了。明天一早,陪我回一趟娘家,我要找哥哥們商議和離之策。」
綠蘿看著自家小姐清冷的側臉,有些心疼地紅了眼眶:「小姐,您受委屈了。當初老爺和少爺們千挑萬選,本以為是一門好親事……」
顧雲初看著梳妝台鏡子裡映出的自己,自嘲地微微勾了勾唇角,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嘆息:「綠蘿,妳是陪我一同長大的。妳該知道,我從不是個貪心的人。」
她伸手撫上鏡子中,自己的臉龐。
「半年前嫁進悲家,瞧著婆婆性子怯弱和善,夫君雖然清高冷淡了些,但我那時心裡想著,這世間的夫妻能舉案齊眉已是不易。我原本想著,這一生就守著這座小宅,算算帳目、打理好庶務,就算偶爾有些小宅小鬥的磕絆,只要能安穩平順地過完這一生,也就足夠了。」
說到這裡,顧雲初的眼神一點點冷了下去,收回手,指尖死死掐入掌心:「可悲修遠太貪了。他既想要權勢,又想要名聲,如今盯上了我的身子。他步步緊逼,那這座小宅,便再也容不下我的安穩。既然不給我留退路,那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