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修遠出了府,為了在同僚面前強撐面子,咬牙去了京城文人名流最常出入的太白居茶樓。
此時,一樓臨窗的方桌前,幾位翰林院同僚圍坐在一起。
其中一人喝了口茶,瞧見悲修遠來,連忙拱手笑道:「悲兄,坐。」
「昨晚新娘子出來敬酒時,我等可都瞧見了。」另一人等悲修遠坐下後,隨即道。「顧山長家的小姐當真是清麗絕俗人物啊!悲兄娶得如此佳人,真叫人艷羨。」
悲修遠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緊。
想到昨晚顧雲初那張驚艷絕俗、卻對他客氣疏離的臉,他心裡湧起一股求而不得的慪氣。
悲修遠故意搖搖頭,假模假樣地嘆氣道:「諸位謬讚了,內子不過是小戶出身,家教規矩實在有些上不得台面,平日裡在府內有些小家子氣,讓諸位見笑了。」他試圖透過貶低雲初,來掩飾自己的挫敗感。
正說著,二樓雅座那道垂著厚重竹簾的窗內,忽地傳來一聲低沉、慵懶的輕笑。
一旁服侍的茶樓掌櫃在門外極其恭敬地喊了一聲「裴公子,可是要添點什麼?」
竹簾內,那道尊貴不凡的剪影微微晃動,傳出一句聽不出喜怒的垂詢:「底下何事如此熱鬧?本公子在樓上,都聽見你們聊得高興。」
悲修遠一聽“裴公子”三個字,心臟劇烈跳動!
全京城誰不知道,那位沒官位卻深受聖上百般寵信、在朝堂橫行無忌的無冕之王裴居安?若能攀上這條線,他的仕途何止一飛沖天!
悲修遠面露狂喜,連忙撩起衣袍站起身,對著二樓竹簾深深作揖,揚聲道:「翰林院編修悲修遠,見過裴公子。」
竹簾內傳來一聲漫不經心的杯盞碰撞聲。
「哦?原來是狀元郎。方才聊什麼呢?可方便讓本公子聽聽?」
「當然方便!」悲修遠一喜,直起身。「也不是什麼大事,下官等方才不過是在聊些後宅家常,提及內子家教粗鄙,污了公子的清聽,下官罪過。」
裴琰坐在光影交錯的雅座內,手裡晃著玉扇,聲音透著不著痕跡的睥睨與威壓,輕飄飄地落了下來:「本公子倒也聽聞過,顧山長治學嚴謹,門下弟子無數。怎麼,悲編修娶了人家的女兒,如今竟覺得顧家的家教,配不上你這狀元府了?」
這話問得像是一把軟刀子,讓悲修遠額頭上頓時沁出一層細汗,他自詡清高,此時若承認,就是嫌貧愛富、忘恩負義。
悲修遠有些慌亂,連忙補救道:「裴公子誤會了,下官絕無此意!只是內子昨日初進府,帶過來的丫鬟便頂撞小姑。下官身為夫君,亦是為了兩家名聲,才不得不管教一二。」
「管教?」竹簾內,裴琰發出一聲低沉的嗤笑。那慵懶的聲線瞬間冷了下來,宛如寒冬覆雪,一字一句地砸了下來:「在茶肆酒樓之中,當著一眾同僚的面,將岳家的名聲踩在腳底下,這就是悲編修所謂的『管教』?」
悲修遠周圍的同僚們一聽這語氣,暗道“大事不妙”,嚇得紛紛低頭,連大氣都不敢喘一聲。
「本公子還當悲編修是個什麼驚才絕豔的人物。原來,竟是個在後宅受了丫鬟的幾句嘴碎,便急著跑到外面來編排髮妻、好顯擺自己狀元威風的……長舌之徒啊。」
“長舌之徒”四個字,如同一記無形的耳光,狠狠甩在悲修遠自詡清高的臉上。
悲修遠臉色瞬間慘白,雙腿微微發顫。
他剛想張口辯解,樓上裴琰那指尖敲擊茶盞的聲音再次傳來,帶著一股高高在上的威壓,無情地打斷了他:「悲編修。德行不修,何以治世?你今日本欲在同僚面前博個馭妻有道的名聲,可本公子瞧著,卻只瞧見了一個心胸狹隘、急功近利的庸才。」
「裴公子......」悲修遠僵在原地,雙腿發軟,對著那道竹簾死死低下頭,連頭頂都快伏到了地上。
「你這般心性,若是傳了出去,或是……」裴琰甚至連語氣都沒有加重,就像是在談論天氣一樣稀鬆平常。「傳到了聖上的御前。悲編修,你猜,你這剛到手的烏紗帽,還能戴幾天?」
這番話落在悲修遠耳中,如同五雷轟頂。
他做夢也沒想到,自己費盡心思想要攀附的通天人物,居然會在大庭廣眾之下把他的尊嚴與野心一腳踩進泥潭。
悲修遠在太白居受了極大的羞辱,回府後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對顧雲初更是冷淡到了極致。
而林氏因為心疼顧雲初,也為了替兒子開脫,此後更是頻繁下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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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曆二十四年的大婚過後,日子如同流水般分秒不停。
悲府這座剛置辦不久的小宅院,在看似平靜的時光裡,悄然流轉了大半年。
悲修遠剛進京時,根基淺薄,俸祿微薄。
起初,府裡的刁奴惡僕欺負主母林氏性子軟、沒見過世面,採買廚房、車馬用度時常常中飽私囊,帳目上一片狼藉。
可自從顧雲初接管了管家權,這座宅子在不知不覺中,竟被收拾得如同鐵板一塊。
顧雲初不曾動用自己那豐厚的嫁妝,更不曾對底下的人大呼小叫。
她只是帶著綠蘿,安安靜靜地將京城各大糧行、炭莊的市價摸了個透,隨後親自核對帳目。
誰做事勤快,月錢裡便神不知鬼不覺地多出幾文賞錢;誰偷懶耍滑、中飽私囊,過些日子便會被不著痕跡地調去乾最髒最累的粗活。
不過短短數月,底下的僕役對這位新夫人皆是敬畏有加,連一向手忙腳亂的林氏,如今逢人便誇這個兒媳婦是個會過日子的能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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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後宅的水順了,外頭的風浪卻從未停過。
自從半年前在太白居茶樓,悲修遠在眾同僚面前被那道竹簾後的“裴公子”用純粹的上位者威壓狠狠碾碎了尊嚴後,他的心性便徹底走向了扭曲與病態,他對權力的渴望愈發瘋狂。
與此同時,他看向顧雲初的眼神,也越來越不一樣。
深夜,書房裡,悲修遠死死盯著桌上那份要呈遞給兵部尚書府的公文,指尖因用力而發白。
三十歲的謝宛如,確實風情萬種、成熟嫵媚,更能給他帶來平步青雲的權勢。
可每每在尚書府,他都像條狗一樣在那個女人面前搖尾乞憐、奴顏婢膝,這極大地摧殘了他自詡文人清高的自尊。
而一回到悲府,隔著雕花窗,他總能瞧見顧雲初在燈下安靜看書的側影。
月光灑在她清麗絕俗的臉龐上,肌膚勝雪,美得不染纖塵。
那種骨子裡的清高與沉穩,一邊讓自卑的悲修遠感到自慚形穢,一邊又瘋狂燃燒起他身為男人的劣根性與強烈的佔有慾。
悲修遠在書房裡咬著牙,眼底閃過一抹陰鷙。
『謝宛如再美,也是個伺候老尚書的婦人,顧雲初卻是個冰清玉潔的。既然她是我名正言順的妻子,我憑什麼要為謝宛如守身?只要我做得隱蔽些,不讓那邊發現端倪就好。等我日後借著謝家的權勢位極人臣,大不了尋個由頭把顧雲初降為妾室關在後宅。到那時,我想怎麼擺弄她,還不是我說了算?先占了她的身子再說!』
這個齷齪的念頭一旦萌芽,便如同附骨之疽般揮之不去。
為了能順理成章地走進主房,悲修遠開始琢磨著,如何在外表扮演一個體貼的“好夫君”來博取顧雲初的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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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在正房外間。
林氏因為心疼顧雲初操勞,親自下廚燉了一碗百合羹送了過來。
「雲初啊,修遠這孩子從小苦讀,性子冷清了些。」林氏拉著顧雲初的手,一邊掉眼淚一邊懦弱地替兒子說著好話。「他如今進了翰林院,每天天不亮就要去當差,夜裡回府還要看公文,這才一直歇在書房。他是男人,心思粗,妳多體諒體諒他,別跟他計較,好不好?」
顧雲初面上始終帶著溫和得體的笑,順從地接過湯碗,輕抿了一口。
婆婆的疼愛不假,但這份疼愛背後,包裹的是最沉重的道德枷鎖,試圖用溫柔刀把她這個兒媳婦生生閹割成一個犧牲品。
為了彌補心中的虧欠,林氏臨走前,咬咬牙從袖子裡掏出一個布包,硬是塞進了顧雲初的手裡。
打開一看,赫然是一支掐絲銀鎏金點翠芙蓉簪。
這東西在京城真正的名門眼裡值不了幾個錢,但對悲家這種進城沒多久的市井人家來說,已經是極其高價的寶物了。
「雲初,這是修遠上月孝敬娘的,娘留著也沒用,妳戴著好看,快收下。」林氏話音剛落,外間的門簾忽地被人大力掀開。
悲嬌嬌黑著臉大步走進來,眼尖地一眼瞧見了那支點翠芙蓉簪。
那可是她跟娘要了好幾次、娘都捨不得給的寶貝!虛榮心與強烈的嫉妒瞬間燃燒,悲嬌嬌當場沉下臉,陰陽怪氣地摔打起簾子:「娘偏心!我才是您親閨女,您把哥哥給的好東西全巴結了外人!大嫂要什麼沒有,還稀罕這點金銀?真是不害臊!」
林氏被女兒吼得臉色蒼白,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
要是換作往常,悲修遠聽到動靜,必定會冷漠對待或離去。
然而此時,長廊外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