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正房的院門忽然被人粗魯地推開。
悲修遠回到書房後,想到顧雲初那張清麗絕俗的臉,又想到在太白居受辱的惡氣,心火中燒。
他坐在書房裡連灌了幾杯烈酒,酒精一上頭,那點清高的理智與文人的克制瞬間被燒得乾乾淨淨。
她可是我名正言順娶進門的妻子,我憑什麼要被她幾句話嚇走?!
悲修遠帶著滿身酒氣,腳步有些虛浮地重新掀開簾子,大步走進了裡屋。「雲初……為夫今晚不走了!」
他一邊粗魯地扯下自己的外袍扔在地上,面色在有些微弱的燈火下顯得有些猙獰,伸手便朝正準備歇息的顧雲初抓去。
那一瞬間,顧雲初的身子劇烈一震。即便她平日裡再怎麼沉穩理智,此時看著這個突然滿身酒氣、步步逼近的成年男人,她的眼神深處依舊不可自抑地閃過了一抹驚嚇與慌亂。
尖叫聲被死死的壓在喉間,顧雲初身子微微一側,恰到好處地讓開了悲修遠落下的手掌。
她將雙手緊緊扣住,無意間在手背帶出紅痕,強迫自己迅速冷靜下來。迅速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的驚惶,將聲音放得極低、極溫柔,帶著女子特有的嬌羞與順從開口道:「夫君也該顧及妾身臉面。這般亮著大燭,教人瞧著怪難為情的……綠蘿,把這屋裡的大燭熄了,退下吧。」
這句話,正是主僕二人先前定下的暗號。
悲修遠見她低頭屈服,自以為是女子的羞怯,心中狂喜,當即毫無防備地揮手讓綠蘿退下。
綠蘿站在一旁,應了一聲「是」,隨後快步走上前。
在吹滅大燭、裡屋陷入徹底漆黑的那一瞬間,她並沒有走遠。她憑著對裡屋擺設的熟悉,手腳極其俐落地將原本藏在陰影裡的那隻實木矮凳,精準地往外一推,橫在了悲修遠前進的必經之路上。
隨後,綠蘿便屏住呼吸,退守在床幔的暗影裡。
屋內一片漆黑。急色的悲修遠此時酒勁上頭,步履本就有些搖晃,又走得極快,憑著記憶朝床榻撲過去。
下一刻,他的腳尖被木凳絆了個正著!
「啊——」悲修遠整個人失去平衡,在一片黑暗中向前栽倒,額頭結結實實地撞在喜床堅硬的木欄上。
咚——!沉悶的一聲巨響在黑暗的裡屋中炸開。
悲修遠連哼都沒哼一聲,直接翻了個白眼,軟綿綿地昏死在床腳的地毯上,一動不動。
額頭上沒有見血,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高高腫起了一個青紫色的大包。
顧雲初站在床幔邊的黑暗中,微微起伏的胸口漸漸平復,一雙眼眸冷冷地看著地上躺著的人影。
四更盡,五更初,天邊還是一片濃重如墨的漆黑。
正房裡屋內寒氣逼人。
顧雲初睜開了雙眼,這大半夜她睡得並不踏實。她掀開被褥,放輕腳步下了喜床。
此時,在床腳的地毯上,悲修遠結結實實地躺了大半夜。
深秋的後半夜氣溫驟降,裡屋地磚上的寒氣透過毯子滲了上來。
昏迷中的悲修遠此時因為寒冷,本能地將身子縮成了一團,凍得渾身發抖,嘴裡還時不時發出含糊不清的囈語。
「小姐。」綠蘿也從外間的軟榻上守夜驚醒,點了一盞微弱的銅台紅燭,摸黑走了進來。
顧雲初跨過悲修遠那縮成蝦子般的身軀,走到窗前看了看天色。她的神色在微弱的燭火下顯得沉靜而冷漠,聲音放得極低:「把他挪上去吧。」
兩個女子要搬動一個成年男子確實費勁,顧雲初和綠蘿也根本不想用手去抱他。
綠蘿一臉嫌棄地伸手死死抓著悲修遠的兩條大腿,顧雲初則冷靜地扯著悲修遠常服外袍的肩膀。
主僕二人緊抿著唇,像是在搬運一件貨物一般,合力將他從冰冷的地毯上往床邊「拖」。
隨後,兩人咬著牙一前一後使了力,將悲修遠整個人「掀」上了喜床的外側。
綠蘿手腳俐落地將他的鞋襪甩掉,扯過被子胡亂蓋在了他身上,這才拍了拍手,嫌惡地退到了一旁。
五更過後,眼看著就快到了衙門點卯的時辰,外頭的天色依舊帶著黎明前的昏暗。
悲修遠頭痛欲裂地醒來。
他一睜眼,有些茫然地看著頭頂熟悉的青色帳幔,身上的中衣雖然有些凌亂,但自己確實是躺在正房溫暖的被窩裡。
宿醉的眩暈和宿疾般的風寒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噴嚏,吸了吸流鼻涕的鼻子。
然而,當他下意識地伸手去摸額頭時——「嘶!」
一陣鑽心的劇痛傳來,疼得悲修遠整個人險些從床上跳起來。
他連忙走到妝台的銅鏡前一瞧,整個人頓時倒吸了一口涼氣。
只見他平日裡最自詡清高的俊俏臉龐上,此時額頭正前方,竟然高高鼓起了一個核桃大小、青紫發黑的巨大腫包,滑稽得令人發指。
「夫君,您可算醒了?」裡屋的門簾被掀開,顧雲初已經穿戴得整整齊齊,手中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醒酒湯緩步走進來。
她看著鏡子前的悲修遠,神色間滿是擔憂。
悲修遠僵在原地,一隻手還捂在額頭的大包上,臉色由青轉白。
顧雲初將湯盞放在桌上,語氣柔和且帶著一絲愧疚地開口道:「昨夜夫君喝得酩酊大醉,妾身剛吩咐綠蘿熄了燈,沒多久就聽見一聲巨響。妾身點了燭火,才發現夫君竟然被矮凳絆倒,一頭撞在木欄上摔暈了……妾身與綠蘿費了好大的力氣,才把夫君扶上床安置。夫君現在感覺如何?可要請個大夫進府瞧瞧?」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悲修遠有些混亂地揉著太陽穴,他隱約記得自己昨晚確實喝了酒、憋了一肚子火闖進來、大吼大叫要洞房,然後燈一滅,他就什麼都不記得了。
看著顧雲初那張寫滿無辜與體貼的面容,他根本找不到任何被暗算的證據。
狀元郎要是傳出去因為「喝醉酒太急色、摸黑撲床撞出大包」,他的文人風骨與面子還要不要了?
更何況,窗外天色已亮,點卯的時辰迫在眉睫,他哪裡敢請大夫耽誤時間,更怕讓外人看了笑話。
「不用了!」悲修遠咬碎了牙,生生將這口惡氣往肚子裡吞,一邊倒吸著涼氣,一邊強撐著面子冷冷道,「是為夫昨夜喝多了,腳滑不小心撞上的。點卯的時辰到了,為夫這就去翰林院當差,不礙事。」
他連多待一刻都覺得羞憤欲死,捂著額頭的大包,衣衫甚至都來不及完全整理妥帖,一邊流著鼻涕,一邊慌慌張張、狼狽不堪地逃離了正房。
悲修遠前腳剛走,正房的院門一關。顧雲初臉上的溫柔與體貼在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緩緩走到那張喜床前,看著悲修遠昨晚躺過、甚至沾了他一身汗酸酒氣的被褥,眉頭緊緊皺起,眼底滿是毫不掩飾的嫌惡。
「綠蘿。」顧雲初冷冷開口。
「奴婢在。」
「把這床上的床單、被褥、幃幔,連同他昨晚碰過的所有床具,全部給我扯下來扔了。一件不留,拿去廚下通通燒成灰。」顧雲初拍了拍衣袖,聲音沒有一絲溫度。「去庫房把我從顧家帶過來的全新素色綢被拿來,重新鋪上。」
「是!」綠蘿早就等著這句話,當即動作麻利地開始大掃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