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午後,漫天大雪將重重宮闕籠在一片雪白之中。
御書房內,地龍燒得極熱。
几案一角擺著的鏤空瑞獸銅爐裡,正散出幾縷綿密黏膩的龍涎香。
裴琰穿著一身絳紫細綢掐金絲織暗團花冬袍,外罩一件厚重的狐白裘,漆黑長髮以紫金冠規整束起,越發顯得面容孤傲清冷。
他身形挺拔地立在御案前,正將昨日城南書齋的刺殺事件、以及“隱鱗”暗中查緝的最新線索,一字不漏地向皇帝回報。
御案後,皇帝端著一盞熱茶,聽得面容嚴肅。
裴琰言詞交代得滴水不漏,可那絳紫大廣袖底下,五指卻正隱蔽地反覆摩挲、死死捏著指腹。
他修長的指節因著過度用勁而有些微泛白。
昨日城南驚變,他好不容易才自那挑剔冷冽的顧文清手中,換來一個改日登門的口頭之約。
誰曾想清晨一亮,竟被天子一頭召進宮來,在御書房裡平白耗了幾個時辰。
裴琰鳳眸深處隱著一抹抹不掉的急切。
他那大廣袖底下的手指捏得生疼,腦袋裡翻來覆去全是患得患失的雜念——
若是此時顧大恰好帶著那小妹登了大長公主府拜謝,自己卻不在府裡......
往後顧家防線一收,他是不是連見那姑娘一面的機會都生生斷了?
「……昨日城南抓到的活口,隱鱗撬開了嘴。刺客身上帶的東西,對到了兵部勾結江南軍需走私的那本密帳。」裴琰語調平緩地收尾,那雙狹長的鳳眸深處隱著一抹不容錯動的冷冽,「這是陷阱。」
皇帝枯瘦的指尖在茶盞上“嗒、嗒”敲了兩下。
那張威嚴的老臉上沒起半點波瀾,只沉聲道:「太明顯了。」
「是,欲蓋彌彰,反而落了下乘。」裴琰面色不改,身軀立得如雪中青松般筆直,沉穩道:「大皇子府那處,這幾年的胃口是越來越大了,急著想在局中翻盤。不出一旬,便能逼其露出馬腳。我已派人盯著了。」
皇帝掀起眼皮,那雙經年的利眼在自家親外甥那張緊繃、冷淡的面部輪廓上轉了轉。
活了這把年歲,哪能瞧不出這隻心思深沉的黑狐狸此時整個人都透著幾分神思不屬的浮躁。
皇帝垂頭抿了一口茶,將茶盞往御案上“磕”地一擱,擺了擺手笑罵道:「行了。公事已畢,你那眼珠子都快黏到窗外的宮牆上去了。」
裴琰鳳眸散漫地微垂,唇角無賴地扯了扯,當即頂了一句:「舅,胡說什麼呢!?」
「朕瞧你人在這御書房,心魂指不定落在哪處市井勾欄裡。」皇帝冷哼一聲,笑著伸手指了指他那招搖的絳紫冬袍。
裴琰面色不改,鳳眸散漫地微垂,嘴硬道:「舅舅大人明鑒,居安不過是在思忖江南大賬。」
「少在朕面前扯這些公事。」皇帝揉了揉眉心,佯裝不耐地揮手趕人,「先皇后早逝,後宮中幾位老太妃一向疼愛你,近來她們身子有些不爽,昨兒個還念叨著想見你。」
裴琰偏過頭去,絳紫袍袖有些嫌惡地內捲了半幅,悶聲嘟囔道:「我有什麼好見呀?我又沒三頭六臂。」
「得了你,既然公事說完了,便麻溜滾去太妃暖閣那處請安,莫要在朕跟前礙眼,引得朕頭疼。」皇帝抓起御案上的一卷空白文書,作勢便要往他身上扔過去。
裴琰身子一偏,狐白裘帶起一陣生冷的風。
他知道今日若不順著意思去後宮走一遭,這宮門天黑前他準出不去。
「居安告退。」裴琰沒個正形地躬了躬身,大袖一拂,一轉身,跨出御書房大門。
❄️🪻❄️🪻❄️🪻❄️
壽康宮暖閣內,地龍燒得旺,屋裡平白烘出一股子如初夏般的燥熱。
几案上的掐絲琺瑯爐子裡煨著百合香,幾位上了年紀的老太妃與高位貴妃正圍坐在長几旁。
裴琰跨入壽康宮,先在抱廈解了那件沾滿風雪的狐白裘。他撣了撣絳紫冬袍上的寒氣,這才撩簾跨入內殿暖閣。
一瞧見他,坐在上首軟榻上的老太妃便作勢拉下臉。
她一邊朝他招手,一邊埋怨道:「你這沒心肝的猢猻,大半年不進後宮瞧瞧我們這群老骨頭。」
「我這不是來了。」裴琰鳳眸微彎,噙著幾分憊懶的笑意,不緊不慢地朝上首走了過去。
「若非前日老身特意去求聖上下口諭抓你,你這猢猻早把壽康宮的大門都給忘了。」
「哪能啊?」裴琰挨上前去,任由老太妃一把扯過他的手揉捏。
老太妃借著明晃晃的炭火,枯瘦的手指在他那俊俏的面頰上掐了掐,登時一驚,嚷道:「哎呀!怎麼瘦了?」
「娘娘明鑒,居安前些日子身子骨不爽利,這不一見好就來給長輩們請安了?」裴琰順桿爬地嘆了口氣。
他往側邊挪了兩步,撩起絳紫袍擺,大剌剌地在老太妃軟榻身側、離得最近的那張鋪了厚實大紅緙絲椅墊的紫檀鏤空扶手椅上落了座。
整個人沒骨頭似地往後斜斜一靠,他的右臂隨性地搭在紫檀鏤空扶手上,那邊幅寬大的絳紫衣袖登時如流水般垂了大半,在火盆的烘托下,越發顯得身形修長、散漫孤傲得厲害。
老太妃一瞧見他那副懶懶散散沒骨頭的模樣,作勢又要瞪眼,可一瞧著他那張俊臉,到底還是心疼,啐了一口道:「你也不好好照顧自己。」
此言一出,圍在長几旁的幾位娘娘登時七嘴八舌地跟著附和起來。
這個瞧著他那招搖的絳紫冬袍,一疊聲地數落他要風流不要命、大雪天連狐裘都不知道穿實稱。
那個一邊嗑著瓜子,一邊尖著嗓子埋怨他大長公主府上幾百個家僕都是死人,竟生生把個主子伺候得面色慘白。
更有一位位份高的貴妃直接直起身子,忙不迭地扯過旁邊的宮女,嚷嚷著要開私庫拿野山參給他切片含著。
裴琰被這塞進耳朵裡的七嘴八舌吵得頭大如斗。
他整個人爛泥似地往大紅緙絲椅墊裡陷了陷,右手小指摳了摳耳朵,歪著腦袋,臉上擺出一副奄奄一息的無賴樣,哀怨道:「我的好娘娘們,居安今兒個是來請安的,可不是來遭罪的。你們一開口便又是大補又是數落的,可真是饒了我吧。」
「行了行了,都少說兩句,瞧把這猢猻煩得。」老太妃笑罵著揮了揮帕子,截斷了屋裡的嘈雜。
裴琰有氣無力地伸手在半空中虛晃了兩下,撇嘴抱怨道:「是呀,別說了……娘娘們再這般七嘴八舌下去,居安今兒個怕是要讓人抬出這壽康宮了。」
老太妃剜了他一眼。
「就你這猢猻嬌氣。」雖然嘴上啐著,她卻還是親自接過宮女捧上來的一盞剛煨好、正冒著滾燙白氣的建蓮百合燕窩粥,擱在裴琰跟前。「這建蓮百合燕窩是剛下了大工夫熬出來的,老身特意留著等你,快些吃了暖暖身子。」
裴琰整個人斜斜靠在大紅緙絲椅墊上,那雙修長、骨節分明的手指捏著瓷匙在玉盞邊緣碰了碰。
到底還是將那盛著甜粥的玉盞往几案外輕輕推了推。
他清冷鳳眸微垂,噙著懶散的笑意淡然道:「娘娘知道的,居安向來不愛吃甜,這粥便賞了底下人吧。」
「真是不識好歹。」老太妃笑罵了句,隨手便讓宮女撤了下去。
裴琰這才慢條斯理地伸出那雙骨節分明的手指,於長几旁的白玉盤裡捏起香橙,在指尖輕轉。
他依舊懶散地斜靠在椅上,百無聊賴地聽著幾位娘娘拉扯家常。
席間,一位位份稍低的妃子為了在老太妃跟前湊趣,拿帕子掩著嘴,微聲笑道:「老太妃與姐姐們是有所不知,這讀書人家的姑娘心思最是難猜。就拿妾身母家那小妹來說,脾性執拗,眼高於頂,竟生生拖到近二十了還沒出嫁。」
老太妃斜靠在軟榻上,正就著宮女的手吐出一粒橘核。
她聞言眉毛一挑,當即打趣接話道:「哎呀,那可成老姑娘了!」
「可不是!」那小妃子一拍大腿,像是找到了知音般,轉過身對著眾人一疊聲地直嚷嚷。「原先家裡愁得什麼似地,天天拜佛求菩薩。誰知這幾日,那丫頭竟破天荒地天天對鏡裝扮,一坐便是大半個時辰,問她也只紅著臉不吭聲。」
身側一位貴妃正嗑著瓜子,聞言“嗤”地一笑,斜著眼插話道:「定是春心萌動了。」「那可不!」小妃子忙不迭地直點頭。「妾身瞧著,那心裡定是有了意中人,還不知私下裡瞧上了哪家的俊才呢。」
眾娘娘聽了登時又笑作一團,紛紛扯起些女子對鏡貼花黃的宮闈舊事,言語間頗羨慕那等不惹塵埃的青春年華。
裴琰聽著那些關於“近二十、眼高於頂、對鏡裝扮”的字眼,指尖輕轉著的那顆香橙登時滯了滯。
他面上依舊是那副懶散的模樣,鳳眸微垂,掩去眼底閃過的一抹慌亂。
猶豫了片刻,終是忍不住,裝作漫不經心地把話頭遞了過去:「娘娘們見多識廣,居安倒是有點好奇。」
上首的老太妃瞧見這隻頑劣猢猻突然搭了腔,不免有些詫異。
她撥弄著佛珠“哦?”了一聲,奇道:「這可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你這皮猴兒平日裡最不耐煩聽這些閨閣女兒事,今兒個倒是有心思好奇起來了?」
裴琰被問得嗓子眼一緊,手指不自覺地在香橙粗糙的皮殼上狠狠掐了一下。
他面色不改,鳳眸微掀,索性耍起無賴倒打一耙,撇了撇嘴嘟囔道:「還不是你們在我耳邊嚷嚷,吵得我頭疼,才讓我生出幾分好奇。」
老太妃被他這惡人先告狀的模樣給逗笑了,拿帕子指了指他,無奈道:「好好好,全是我們這群老骨頭的不是。你且說說,你倒底好奇個什麼?」
裴琰若無其事地挑了挑眉,大袖隨意一擺,語調拉得極散漫:「若是遇上一位慧骨天成卻清心寡欲的女子……該如何討好?」
暖閣內登時死寂了半晌,幾位娘娘剝橘子的手齊齊頓住。